黑雨落下来的那一刻，神希正站在码头的栈桥上。雨点砸在皮肤上是温的，像谁把一盆洗过伤口的水从天上泼下来。三分钟后，第一个游客变异了，脖子折成不可能的角度，嘴角一直裂到耳根。从那天算起，今天是第七天。
纪念品商店里还挤着二十三个人。厚纸皮糊死的窗外，风声走过屋檐，像有人在轻轻唱歌。
神希半蹲在窗边，从纸皮底部那道窄缝往外看。满地血水，碎掉的行李箱滚在台阶下。对面的凤凰木上挂着一串串「果实」——那是人，被黑色的东西死死绑在枝干上，随海风轻晃。
「神希姐……外面，那些『果实』，还在？」一个女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发抖。
「在。」神希把纸皮按严，「别出声。」
这七天，她把背上那把刀从日料店后厨带回纪念品店。刀是班长杜言冒着命替她抢回来的。三天前杜言死了，为掩护张幼音，被那群怪物围在沙滩上，把他的头当球踢。
「都怪我……」张幼音抱着膝盖，肩膀一抽一抽，「要不是我非要订海月酒店……」
「你知道就好！四十八个人，现在就剩二十三个！」魏南国烦躁地抓着乱糟糟的头发。
「够了。」神希起身，目光扫过所有人，「当初幼音请客，你们答应得比谁都快。现在想回家，门在那边，谁都能走。谁再管不住嘴，我第一个把他扔出去。」
店里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靠墙的乔策轻轻咳了一声。这个广羊城的高考状元此刻脸色灰败，怀里攥着一张翻烂的海月岛地图。
「神希姐，」他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，「水喝完了，店里除了公仔什么都没有。再撑一天，我们连跑都跑不动。」
「去便利店？」魏南国哆嗦了一下，「上次去那，我差点没回来。」
「便利店早被搬空了。」乔策指尖在地图上一戳，「小吃街三天前就成了重灾区。唯一没被搜过的，只有海月酒店。上岛那天是旺季，酒店住满了人——也就是说，现在里面也住满了怪物。它们不会搜自己的房间。」
项珂捂着缠绷带的胳膊站起来，声音很稳：「为什么是酒店？」
「我们的行李在。」张幼音从怀里摸出一张房卡，「李老师开的房，802，全班的零食和衣服都在。」
提到牺牲的班主任，店里又静了一片。
神希接过房卡，捏在手心。「五个人，跟我去。」
「我去。」魏南国第一个举手，抖得厉害，却举得很高。
「算我一个。」项珂把袖子往下拉了拉，遮住渗血的伤。
「路线我记着。」乔策收起地图。
神希看向角落里的于山：「你留下带队，这里需要有人主事。」
于山皱眉：「还差一个。」
阴影里，一个高个男生站起来，推了推眼镜：「神希姐，带上我。我练过拳击。我妈在酒店给我存了一箱吃的，还有辆折叠露营车，能拉货。」
吴一帆。高中三年，他几乎没跟班里人说过话。
神希盯了他两秒，点头：「十分钟准备。」
毯子被撕开。这是用命换来的经验——被那些怪物咬破见血，十分钟内就会失去意识，然后站起来，笑，说话，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。厚毛毯缠住四肢，能顶一回。
魏南国一边抖，一边把毯子往胳膊上绕，眼泪啪嗒啪嗒掉：「死手，别抖……求你了别抖……」
没人笑他。怕成这样还能站起来，比谁都不容易。
花照云凑到他耳边，声音细得像蚊子：「南国，你小心……叔叔他们一定在找我们。」
魏南国不敢回头，狠狠点了点头。
神希拆下窗角的一块纸皮。她转头看向留下的人：「我们出去以后，立刻把窗锁上。记住，任何人，包括其他幸存者，都不许放进来。」
安泯怜脸色惨白，还是用力点头。
「乔策带路，我断后，项珂接应。魏南国、吴一帆，看两边。」
神希第一个翻出窗台。落地无声。她蹲在暗处看了三秒，才回头打手势。乔策、项珂、吴一帆依次落地。
魏南国落地一抬头，正对上对面树上一串「果实」，膝盖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「别犯蠢。」神希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刀锋贴着耳朵。
魏南国出了一身冷汗，硬撑着站直。月光很暗，没人敢开手电。五个人贴着棕榈树边缘，一寸一寸往前挪。草没过脚踝，每一步都要先踩实了再抬脚。两百米的路，他们走了半个小时。
神希抬手，所有人蹲下。
前面是沙滩检票口，地上全是残缺的肢体，在月光里泛着暗红，静得可怕。
左边的拐角，一个尖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来——
「嘻嘻……五个……正好够玩一局。」
神希的刀已经出鞘。
「别急着砍呀，小姑娘。」那声音笑，「抬头看看，你身后的树上，谁在看你？」
神希没回头。她只是把刀往上抬了一寸。
魏南国没忍住，抬了头。
树上那串垂了三天的「果实」缓缓转了方向，一颗一颗，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