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影厂传达室外的雪还没化。陈其新把软包中华递过去,叶海鹰夹在耳后。
「老哥来办事的?」他又低头看表,「我这儿缺个上镜的娃娃。说好胡同口老周家孙子,临头他妈要加二十块。」他骂了句脏话。
陈其新顺势递上第二根:「钱先不提。我儿子俊,你瞧瞧。」
林丽华掀开襁褓一角。陈明耀恰好醒了。幼儿光环无声铺开——叶海鹰捏烟的手停在半空,盯着他半晌没吭声。
「进棚。」
棚里冷,两盏钨丝灯烤着。叶海鹰翻出红肚兜、长命锁,又搬来一只道具金猪搁在毯子边。林丽华把儿子搁上毯子,退到灯架后,手还虚虚伸着。
「看这儿——」叶海鹰晃着拨浪鼓。陈明耀不哭,先盯镜头,等反光板一亮,歪头咧嘴笑。快门连成一片。叶海鹰想收工,陈明耀却朝他伸胳膊要抱,刚搂住就扭头去够金猪,害得他半跪着扭腰,撞翻一只灯架。「这小东西会拿人。」叶海鹰爬起来再举相机,娃娃偏只给半张脸,非等他学三声猫叫才转正。
棚门帘缝里,母女俩探头看了半晌,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被她妈拽走。
一个下午拍了两卷底片。叶海鹰自掏腰包加印,挑了最亮那张压在《福娃闹春》封面。开春后挂历铺满京城报亭、理发店、供销社。脑中叮叮作响:【名望值+120】【+380】【+950】。他缩棉被里装睡——躺着也涨,挺好。
麻烦出在电话上。傍晚,叶海鹰从传达室跑回来,攥着张纸条:「《唐明皇》剧组!明早八点带个婴儿过去——要当场哭出来。」
林丽华的指尖往襁褓里掐了一下。陈明耀自出生起没哭过——产房那嗓子是灵魂未落稳时的。饿了困了尿了,他只哼。她当时还乐,现在手心全是汗。她翻出挂历样张,指腹在儿子笑脸上搓了两下,念「哭不出来笑也行」,被叶海鹰一句「要哭不要笑」堵回来。她又把襁褓边角掐出一道道折痕。
棚门被撞开。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抱着《福娃闹春》冲进来,脸贴封面蹭了蹭,仰头朝襁褓伸手:「妈妈!我要带他回家!」她妈在后头赔笑喊「小蜜撒手」,手里却拎着根红绸带。叶海鹰看看纸条,又看看陈明耀:「明早八点,哭不出来,这场戏就没你的份。」
小丫头已经蹲下,把红绸带往襁褓上系。
陈明耀盯着那根红绸带,心里飞快盘算:掐自己一把?还是等灯一烤,眼睛酸了自然挤出来?他瞥了眼正拿脸蹭他手背的小丫头——哭不哭得出来,他自己也没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