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骨

除夕的雪，下得又密又急。

许太平站在二叔家院墙外，抬手叩门。指节冻得发木，敲在门板上闷响。他搓了搓手，又跺了跺脚——草鞋里那双脚，早没了知觉。

院里传出笑声和油香。等了许久，门才开出一条缝。

「二叔，是我。」

门缝里探出二叔许二牛那张憨厚的脸：「太平啊，这么晚，啥事？」

「家里炭烧完了……想跟二叔借几斤。开春我上山砍柴，劈好了还你。」

「几斤炭值什么。」许二牛摆手，「等着。」

他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「太平，你吃饭了没？」

许太平攥紧衣角，把脸埋低：「我吃过了……爷爷没吃。」

许二牛叹了口气，进屋去，一会儿端出个簸箕塞进他怀里——几斤炭上，压着四个冒热气的白面馍。

「拿着。」

「二牛！在院里磨蹭什么？」

一名魁梧妇人踩着雪出来，目光落到簸箕上，脸立刻沉了：「白面馍是我给小虎留的，你倒是阔气！」

「娘，烧鹅好了没？我不要啃白馍！」一个穿新棉袄的胖小子跑出来跺脚。

妇人忙去哄，顺手抓起那两个白馍，扔进屋檐下的狗笼。老黄狗扑上来，三口两口撕烂了。

许太平望着那狗嘴边的白面，喉咙动了动，把簸箕抱紧，冲许二牛一笑：「二叔，谢谢，我走了。」

「路上小心，烧炭留条窗缝，给你爷盖好被子。」

门板合上，雪地里最后一点光也没了。他缩着脖子往前走，怀里那点炭温透过单衣，暖到心口。

「有这些炭，爷爷就能好起来。」

小土房的门轴吱呀一响。

「太平……是你吗？」屋里传来沙哑的声音。

「是我，爷爷。」

他用力揉了揉冻僵的脸，挤出笑，掀帘进屋。草药味扑过来——屋里没生火，只床头一盏豆大的油灯。土炕上，老人瘦得只剩一层皮，破棉被露出灰扑扑的棉絮。

许太平把炭倒进火盆，引着火，又架起一个馍烤。火苗一跳，屋里才吊住一口气的暖。

「爷爷，二叔借了炭，还给了白馍，等会儿咱们烤着吃。」

老人浑浊的眼在看见他时亮了一亮：「好……好……太平，这几年跟着爷爷，苦了你。」

「不苦。」许太平摇头，咧嘴笑。

「傻孩子。」老人摸了摸他的头，喘了几口气，忽然问，「太平，你听说过仙人吗？」

「听过。赵叔说，云庐山上就有仙人。前些年清水镇的蛇妖，就是仙人下来斩的，飞天遁地，好不威风。」

「那你想不想也做个仙人？」

「想啊。」许太平答得快，随即挠头，「可赵叔说，得天生灵骨才行。灵骨的人，名字自己会上仙籍，有仙人来接。凡骨……修不了仙。」

老人沉默片刻，从枕头下摸出一只旧木盒，塞进他手里：「打开。」

盒里躺着一粒朱红蜡丸，和一颗黄澄澄的豆种。

「十年前我遇过一个道人。他说这粒灵骨丹，化凡骨为灵骨，服了名字就上仙籍。」老人喘着，「太平，爷爷有私心——我想看你替我，也替世上凡骨，争一口气。」

「爷爷，那你为什么不吃？」

「须得九岁到十一岁的孩子。爷爷得它时，已经六十三了。」老人苦笑，神色忽然一肃，「只是药效只有半年。半年内你修不成化气境——」

话没说完，一阵猛咳。

许太平望着蜡丸，又看看火盆边烤得微焦的白馍。他掰开馍，一半搁在爷爷枕边，一半囫囵塞进嘴里，然后捏起灵骨丹，仰头咽下。

蜡壳一破，一线滚烫直坠丹田。他闷哼一声，抱腹蜷在火盆边，骨缝里像有火在爬。

与此同时，不知多少里外的云海之上。

青玄门测骨堂，一本落灰的仙籍册无人翻动，却忽然自己掀开一页。空白纸上，渗出一行朱红小字——

许太平。

字迹未干，旁侧又浮出四字：借骨，半载。

小土房里，许太平抬起头，满脸是汗，唤了一声：「爷爷，我成了……」

没有人应他。

老人那只手从被沿滑落，指尖悬在半空，油灯的火苗轻轻一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