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雪压在青牛村的屋顶上。小土房里,油灯只剩一截灯芯,许太平跪在木板床前,双手捧着爷爷那只枯瘦的手,不肯松开。
老人的胸口起伏得极慢,每一下都像从喉咙里往外挤命。他睁着眼,瞳孔里已没有多少光,却直直望着床头。
「太平……」
「爷爷,我在。」许太平把耳朵凑到他嘴边。
「木盒里那颗种子……地藏果,别丢。」老人一口气断成几截,「我寻了一辈子仙……到死才晓得,仙不认咱们。凡骨,是烂在泥里的骨头。」
他停了停,枯指忽然扣紧许太平的手腕,指甲掐出几道白印。
「替爷爷……也替天下凡骨——争一口气。」
话落,那只手从被沿滑落,指尖悬在半空。油灯的火苗轻轻一歪,灭了。屋里只剩窗外雪的一线微光。
许太平没有哭。他摸黑磕了三个头,额头在冰凉的地面上磕出闷响,随后把被角一点点掖好,像从前每一个夜里那样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就在这一刻,六十里外的青玄门山门外,三丈高的白玉灵骨碑无风自鸣。守碑的老弟子提着灯笼跑出殿门,只见碑面石纹簌簌剥落,浮出三个朱红小字:许太平。
「三年没亮过一回了……这回响的是谁的名字?」
老弟子凑近去辨,那三字却又慢慢淡下去,像从没出现过。
天亮后,许太平用爷爷压在枕下的两吊钱买了一口薄棺。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孝顺,他在雪地里跪着答谢,一跪就是一整天,膝盖冻得发紫。
头七还没过,二婶就来了。
她裹着一件厚棉袄,进门先不看棺材,先掀米缸、翻柜子,把能拿的都拢在自己脚边。
「太平啊,你爷爷的棺钱、香烛钱、请人抬棺的工钱,二婶先替你垫了四两三钱。」她拍着手上并不存在的灰,叹气叹得又长又响,「你一个九岁的娃,欠着这么一屁股债,怎么还?」
许太平站在棺前,声音很轻:「二叔借我的炭,我还没还。二婶的钱,等我开春上山砍柴——」
「砍柴?」二婶笑出满脸褶子,「白家二老爷托人问到村里来了,说缺个端茶递水的小厮,管两顿饭,另给三十两身价银。二婶心善,替你应下了。」
三十两。许太平心里一沉——那是这口薄棺的十倍。
门槛上,许二牛蹲着,手里攥着根烟杆,一口没点着,两只耳朵红得滴血。
「二婶,我不去。」许太平说,「爷爷叫我上仙山。」
二婶笑得直拍大腿:「仙山?你爬上云庐山给二婶瞧瞧?你爷寻了一辈子仙,寻出个什么?寻出一屋子草药味、一副薄皮棺材!你这凡骨胚子,还想登天?」
她当晚就去了镇上,回来时怀里揣着一张黄纸、一盒红印泥。
初七这天,青牛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了一辆牛车,车板上铺着新席。二婶把黄纸摊在车辕上,那是白家写好的卖身契,一行行墨字,末尾留着一处空白。
「按吧。」她抓着许太平的手腕,往印泥里摁下去,「按了手印,三十两就是你的活路,也算替你爷还了债。」
许二牛背过身去,肩膀一抽一抽,却始终没敢回头。
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村人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没有一个人开口。
许太平被拽得往前一晃,指尖离那处空白只差一寸。他忽然想起爷爷掐在他手腕上的那几道白印,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话,猛地把手往回缩。
二婶的手像铁箍:「你个丧门星,还敢犟!」
就在指尖将触未触的那一瞬——
天上传来一声鹤鸣。
清亮,悠长,压过了雪后整片天。村人齐齐抬头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一点黑影越来越大,那是一只白鹤,双翼张开足有丈许,鹤背上立着一个人影,红衣如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