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执事殿里,算盘声比人声还密。
许太平把卖身契的残角递上去,柜台后的执事连头也没抬,只在册子上划了一笔:「第七峰的人打过招呼了,青竹居归你。荒是荒了些,好歹独门独户。」
赵玲珑站在殿门口,红衣被穿堂风吹得鼓起来。她把一只布囊按在柜上,又从袖里摸出三十枚灵晶,叮叮当当推过柜台。
「算我借你的。」她抢在许太平开口前说,「等你有了功德再还。独孤师兄说了,第七峰的门只给通过选拔的人开,三个月小考,别丢人。」
她没多留,转身走时靴底碾碎了檐下一片薄冰,脚步很急。
青竹居在第七峰最西边的坡下。两间竹屋,一口废井,屋后三丈见方的荒圃,土硬得像砖,草高过腰。门匾上「青竹」二字还在,竹子却只剩半坡枯黄,风过时哗啦作响,像有人翻书。
许太平把布囊放下,蹲在荒圃边,从怀里取出那只旧木盒。盒里那粒朱红蜡丸早已化进他肚里,如今只剩一样东西——一颗黄豆大的褐色种子。
爷爷临终攥着他的手说,这豆种比灵骨丹还金贵,叫他无论如何种下去。当时他不信,现在也半信半疑。他还是挖坑、埋种、浇了半瓢井水。
土面忽然一动。
不是虫。土皮拱开一条细缝,嫩芽顶出泥壳,抽茎、分叶、开花、结荚——前后不过十几息。鼓鼓囊囊的豆荚挂在半尺高的枝上,一共七枚,青得发亮。
许太平盯着那七枚豆荚,喉头动了动。
「摘啊。」
一个女子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。
他猛地回头。荒圃边浮着一道虚影,青衣裙,身形淡得像浸了水的墨。眉眼好看,眼神却懒洋洋的,仿佛看他比看草叶更有趣。
「楚灵月。」
「你还记得我的名字,不错。」她飘近半步,目光落在豆荚上,声音里终于有了起伏,「这是地藏果的旁支,种在凡土里一昼夜结一次荚。你运气好,头一回就结了七枚。」
「有什么用?」
「疗伤,续命,压你体内那颗灵骨丹的燥气。」她顿了顿,「功德坊收灵材,这一枚能换三枚灵晶。你还欠着三十枚。」
许太平没吭声。他数着摘下五枚,用袖子裹好,剩下两枚留在枝上。
功德坊的管事捏着豆荚看了半晌,眼皮跳了跳,最后给了十五枚灵晶,外加一册薄抄本,封皮写着「凡骨调息方」。
回到青竹居,天已黑透。他把抄本摊在灯下,楚灵月飘在桌边,草草扫了几眼,嗤地一笑。
「方子是死的,你缺的是火。」
「火?」
「焚种。」她伸指在虚空一点,像点在一粒看不见的种子上,「先焚掉那颗灵骨丹的壳,药力才渗得进骨。可凡火点不着,得用真火——丹房地火、祖师堂香火,哪一样都比你现在够得着。」
许太平手指按在抄本上:「真火在哪儿?」
「丹房。」楚灵月笑得虚影都晃,「隔着三重禁制。你一个外门弟子,近一步挨三十鞭。」
许太平没再问。他起身烧了一锅热水,把枝上两枚豆荚摘下,一枚咬开生吞,苦得眼泪直冒;另一枚用布细细包好,塞进怀里。
赵玲珑那三十枚灵晶,他想还。
夜深了,梆子声从坡上传来,三更。他本该去值夜,却在荒圃边停住脚步——废井里忽然「咚」的一声闷响,像有人在井底敲石头。
楚灵月虚影猛地一颤,第一次露出忌惮之色。
「这园子……上一位主人,是个炼火的。」
她把声音压得极低:「荒园要开,功德要攒,真火要抢。三年之约,你先修哪一步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