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地被鹤翼扇起一片白雾。
赵玲珑从鹤背跃下，靴底陷进半尺深的雪里，她也不管，仰头朝院里喊：「许太平是哪一户？」
村人缩着脖子往两边退。
独孤青霄随后落地。白鹤收翼，长颈一低，喙探进雪里啄了两下，又抬起来，眼珠子冷冷扫过人群。他一身青衫，袖口绣着第七峰的云纹，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在那扇半开的院门上。
二婶的手还揪着太平的领子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。她先怕，怕过之后硬起脖子：「仙长可是来寻我家太平的？这孩子命苦，早没了爹娘，我这做婶子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——」
「白家管事呢。」独孤青霄打断她。
人堆里挤出个褐袍胖子，手里捏着一卷纸，纸边冻得发硬：「小的白府王贵。这奴才是白家今早三十两银子买的，卖身契在此。按规矩，仙门收人，也得先清俗契。」
赵玲珑眉头一竖，手已经按到腰间。独孤青霄抬手拦住她，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抛过去。布袋砸在王贵怀里，袋口散开，滚出两锭赤金，在雪里砸出两个深坑。
「三十两白银，折金二两。多的，算我买你闭嘴。」
「仙长，这奴才的灵骨——」王贵脸上堆笑，手却把契纸往怀里搂。
「凡骨。」独孤青霄看着他，「青玄门收凡骨做外门杂役，还要你白家点头？」
王贵不吭声了，把契递过去。
独孤青霄接过看了一眼，抬手一撕。纸裂声很脆，在静下来的村口传出很远。他把两半纸片扬手撒进风里，碎屑混着雪末乱飞。
赵玲珑上前一步，一脚踹开二婶攥人的那只手：「撒手。三十两是你收的，人是你卖的，账要不要我替你算？」
二婶跌坐在雪里，手还张着，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：「他是我许家的人……」
「他是青玄门的人了。」赵玲珑把太平拉到身后，红衣一抖，挡住二婶的视线。
太平站在她背后，一个字没说。
他看见二婶的嘴皮动个不停，看见王贵抱着金锭退进人堆，看见自家土房的烟囱——今天没冒烟。爷爷三天前走的，头七还没做满，卖身契上的手印就按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。旧木盒在，盒角硌着肋骨。盒里剩那颗黄豆似的种子，隔着棉布竟有一点温。不烫，就是比胸口暖。他以为是错觉，手在外衣上按了按，那点温还在，贴着肋侧，像跟谁悄悄通了气。
「走罢。」独孤青霄看他一眼，「你爷爷的事，我听说了。人死债消，人情不清。第七峰的门，等你到龙门殿自己推。」
太平吸了一口气，雪气灌进肺里，冷得发疼。他转身朝土房跪下，磕了三个头，雪沾在额上，起来也没拍。
「爷爷，我上山了。」
有人低声议论，二婶的哭骂在背后炸开，一声比一声远。太平没回头。
白鹤伏下身。赵玲珑先上去，伸手拉他：「怕高就抓着我。」
太平摇头，自己爬上去，两手死死抠住鹤羽下的皮肉。鹤翼一展，整片雪地往下一沉。
风从耳两边刮过。土房缩成一小块，老槐树成一根黑线，最后连青牛村都栽进河湾里。太平一直看着，眼睛发酸也没眨。云在身下，鹤穿过去时，他浑身湿了一层。
「前面就是青玄门。」独孤青霄的声音从风里过来，「龙门殿在第七峰下。进了殿，先报名字，再测灵骨。」
太平心里一紧：「灵骨碑上不是已经有我的名字了？」
「碑上是名字。」独孤青霄顿了一下，「殿上是骨。」
鹤翅收了半幅，云裂开。一座青得发黑的巨峰从云底拔起，峰腰悬着一点亮光，光里是白玉似的殿宇，殿前立着一方丈高白石，石面密密麻麻刻满名字。最下一列，刻着「许太平」。只是那三个字的颜色，比上面的浅，浅得像被人泼过一遍水。
太平盯着那个浅色的名字，指节攥得发白。
鹤落地。殿前石阶扫得干净，雪只在阶角堆着。殿门高两丈，门缝里透着白光，一丝也看不出里面深浅。
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唱名，尾音拖着，撞在石壁上：「下一个——报上名来。」
独孤青霄俯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：「记住，殿上问什么，答什么，多一个字都别添。」
话音未落，殿门开了一条缝。
缝里透出的光扫过来，正好打在太平身上。
他骨头里猛地一烫。
不是皮，不是血，是从两条小腿的骨头缝里往上冒的一股滚烫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睁了眼。他闷哼一声，膝盖发软，硬撑着没跪。
那烫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，一节，一节，爬过后腰，爬过背心。
赵玲珑察觉了，回头看他：「你怎么了？」
太平张了张嘴，没答。舌头都被那股烫压得发麻。
烫意爬到胸口，停在那里，像一小团火，被埋在骨里，正等着谁叫它一声。
殿门在光里，缓缓向内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