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九年代

周硕是被骂声拽出黑暗的。

“就剩四个棒子面窝头了，草药钱也花干净，明儿咱娘俩断粮。”尖细女声透着算计，“他再醒不过来，可不能死在咱屋里。叫队里来人，抬牲口棚去。”

“我不！硕哥要是死了，我陪他一起死。”

“死丫头，认识他才几天？”

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陌生记忆一股脑涌进来——一九五九年，内蒙辽省交界的采石村，下乡知青周硕。他重生成另一个“周硕”，也接下这具身体的烂摊子。

“咳……咳咳。”

一口干气呛出来，他顺势睁眼。昏黄油灯，低矮土屋，墙角破柜子，几个黑陶罐。

刘小丽放下汤勺看他，丹凤眼里的精明盖不住疲惫。炕沿边扑来个纤细少女，脸白得没血色，眼睛却亮：“硕哥，你醒了！”

刘菲菲端水扶他喝，手抖，水洒在手背上。刘小丽冷着脸：“醒是醒了。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，上不了工挣不来粮，还得吃还得喝药，咱家哪供得起。”

周硕没接话。刘菲菲从陶盆里摸出两个窝头，一个掰碎用开水泡了递他，另一个掰两半，母女一人半块。刘小丽咬着窝头：“咱娘俩累一天吃半个，他躺三天啥不干吃一个。”

周硕低头一口口咽。棒子面刮嗓子。记忆告诉他，前身从城里带来的钱粮，早被刘小丽三句好话哄走了，他如今身无分文。

白天的事翻上来：采石场上，头顶那片石壁毫无征兆塌下半坡，他躲慢半步就被砸中后脑。撂石头的活儿是刘黑子派他的，塌方前，刘黑子就站在最安全那道坎上。而刘小丽嘴里“盯着菲菲的后生”，八九不离十也是这人。

“养好了好干活。”刘小丽丹凤眼一斜，“周知青，我把话撂这儿：你想住下去，就得有个说法。菲菲大了，队里几个后生都盯着。你要是没这个心，趁早挪窝。还有，三日后队里分口粮，你家那份，我可是替你应下要按人头交的。拿不出，刘家不留闲人。”

刘菲菲脸涨红，扯她袖子：“娘！”

药汤在锅里咕嘟。周硕没吭声，把这两句话过了两遍——一句是门，一句是墙。

夜深灯灭。周硕躺在土炕上盯漆黑房梁。没有系统，没有空间，只有饥荒、工分、一个随时轰他出门的丈母娘，和一个要他命的刘黑子。

吱呀。

门闩轻响。他浑身绷紧，手攥住炕沿。一道细碎脚步贴着地皮挪来，停在炕边。瘦弱身影掀开被角，带着冷气钻进他被窝，贴上来时还在抖。

“硕哥，”黑暗里，刘菲菲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别出声……我娘知道，会打死我。”

她攥紧他胸口的棉衣，凑到耳边，一股淡淡棒子面味儿：“我……我把自己给你，你留下好不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