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月初低着头,目光钉在脚边那柄横刀上,又缓缓移到裴长青血泊浸染的胸膛上。
斩杀生物,可得道行。
裴长青胸口剧烈起伏,血沫从唇角涌出,那双眼睛却依旧望着她,浑浊中带着了然。他没有求饶,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,气若游丝:「别……」
虎妖的笑声在头顶炸响:「区区蝼蚁,也配谈斩?」
姜月初眼眶发红。她知道自己该愧疚。这个男人方才拼死一搏,是为了护她周全;他说过要还她自由身。可虎妖就在身后,百妖谱就在眼前,道行只有一个来源。
活下去。她只给自己留了这三个字的余地。
「对不住了。」
姜月初双手握刀,猛地刺下。刀刃穿透裴长青胸膛的瞬间,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。裴长青瞳孔骤缩,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响,那只残存的右手抬起半寸,终究没能抓住她的衣角,重重垂落。
「你——」虎妖的讥笑戛然而止。
一道烫金色的洪流顺着刀柄轰进她的四肢百骸。二十年道行!她浑身的血液像被人点燃,筋骨噼啪作响,视野陡然清晰,连风里每一粒尘埃的轨迹都看得分明。
虎妖扑来的巨爪近在眼前。
姜月初没有躲。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,身体先一步动了——侧身,拧腰,横刀斜斩。快得连她自己都看不见刀光。
「噗。」
一颗硕大的虎头冲天而起,黑色的妖血喷涌如泉,无头的庞大躯体轰然砸地,激起漫天尘土。
荒野死寂。
【道行:二十年→耗尽】
【检测到虎山神残躯,可摹其影】
【摹影成功——获「猛虎快刀」圆满,境界跃迁:闻弦境】
姜月初握着刀站了许久,才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双原本细白无力、连水囊都拧不开的手,此刻稳如磐石。她跪倒在地,大口喘息,浑身像被抽空了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。从凡人到闻弦境,一步登天。代价是二十年道行清零,是裴长青的命。
「记你的好。」她哑声对着那具尸体说,「下辈子,别再押送罪臣之女了。」
天色将暮。姜月初用刀挖了个浅坑,把裴长青埋了,那半截断刀也一并放进去,堆上枯草压了石块。她解下他身上的黑色劲装——赤纹云袖,镇魔卫的制服。自己那身囚服血污狼藉,穿着走到哪里都是死罪。衣服太大,她束紧腰带给袖口挽了三折,勉强像回事。刀入鞘,帽檐压低,她踏上了南下的官道。
夜风割面。官道两侧枯树如鬼影,远处偶有狼嚎。姜月初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——一个女子,一身镇魔卫黑衣,遇上活人多半是麻烦。可比起野兽和追兵,她宁可赌人。
走出约莫十里,前方忽然火把攒动。
一队人马迎面而来,约二三十骑,马蹄踏得地面发颤。姜月初心头一紧,往道旁退了半步,帽檐压得更低。
来不及了。
为首一个虬髯大汉目光如电,一扫之下竟直接勒马,翻身下来上下打量她片刻,脸色骤变——那大汉猛地单膝砸在地上,抱拳过头,身后二十余骑哗啦啦跟着跪倒一片。
「小的广武县飞鹰门陈青源,率众恭迎——」大汉声音发颤,透着掩不住的狂喜,「敢问大人,可是镇魔司的大人?」
姜月初僵在原地。火把的光映在那张恭顺的脸上,也映在二十几双灼灼发亮的眼睛上。她还没想好怎么答,陈青源又膝行半步,头垂得更低:
「不瞒大人,广武县出了妖案,三日之内七名孩童失踪,尸骨无存。小的们求告无门,可算把大人盼来了。」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,却字字砸进姜月初耳中,
「还有一事……半月前押送姜家罪臣之女入边的那位裴队正,就是在我广武县地界……失了踪。」
火把噼啪炸响,二十几双眼睛还低垂着,无人看清黑衣帽檐下,那双骤然缩紧的眸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