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魂瓶惊变
暮色从江面漫上来，像一层化不开的墨。
王扬睁眼的第一瞬，后脑还残留着博物馆展厅里樟木与旧瓷的气味。可入目是连天的荒草，脚下是湿软的泥沙，一条江水劈开山势，奔涌如沸，浪声沉闷如擂鼓。他撑坐起来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手心先摸到的是草茎，不是展厅那块冷硬的水磨石地砖。
身旁还有四个人。
一个壮汉正掰着指节，骨响如豆；一个眉眼俊美得过分的少年蹲在水边照自己的脸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；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茫然四顾，目光落到王扬脸上时，忽然凝住。
「王……博士？」
王扬一愣：「许编？」
「是我。」许游声音发紧，「我们怎么在这儿？您怎么变成——」
话没说完，那俊美少年已大笑起来：「穿越了！真穿越了！这博物馆没白逛！」他摸着自己的脸，又去比对旁人的脸，得意得几乎要飞起来。
壮汉掰完指节，对着空气打了两拳，不屑道：「古代又不能当明星，长得好看顶什么用？」
王扬没有理会。他走到江边，水面浮出一张少年的脸——疏眉朗目，鼻梁微高，不过十七八岁，苍白得过分，双眼微微发红。他没戴眼镜，可目力清晰得惊人，连对岸芦苇的穗须都看得分明。
「先别管抄诗抄词。」壮汉看向他，「你学什么的？」
「古典文学。」
壮汉嗤笑：「那顶个蛋用。」
许游立刻解释：「王博士可是古典文学的专——」
「专什么专？」壮汉打断，「我问你，你会默写《红楼梦》吗？」
俊美少年也跟着问：「对啊，你会吗？」
王扬没有回答。他目光落在地上——那只本该躺在博物馆展柜里的魂瓶，此刻端端正正立在五人中央，瓶口用半干的泥封着，旁边一只烧黑底的陶罐、一只木碗，碗里盛着黑色液体，气味发酸，是醋。五人醒来的位置，恰好围着魂瓶排成一个歪斜的圆。
「你们不觉得说话的口音有问题？」他忽然问。
三人一愣。
王扬缓缓吐出一个词：「桃花。」
停了一下，又一字一顿：「桃花开，桃花败。」
许游脸色变了：「王博士刚才说的才是普通话。」
四人从醒来起，一直在用一种陌生拗口的音调对话，与现代汉语截然不同，却直到此刻才察觉。
「我们现在说的是中古音。」王扬说，「汉到唐之间。」
俊美少年兴奋不减：「那我们可以抄宋词了，汉唐都没有宋词。」
壮汉盯着地上的魂瓶，忽然伸手握住了瓶身。
「别动。」许游喊，「那东西可能是回去的关键。」
「回去？」壮汉冷笑，「留着它，它就能送我们回去？万一它再把我们扔到别的地方呢？」
他手臂一抡。魂瓶砸在江边碎石上，一声脆得刺耳的裂响，碎片四溅，一片擦着王扬脚踝划过，留下细长的血痕。
许游蹲下去捡碎片，手抖得厉害。俊美少年的笑也僵在脸上。
王扬正要开口，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喘息。
那个最瘦的人不知何时醒了。他仰面躺着，瞳孔缩成两点，死盯着江面倒映的天空，嘴唇发青。
「鬼……恶鬼上身。」他声音干裂嘶哑，像用砂纸刮过铁锈，「别过来……别过来！」
瘦子弹起来，谁也不看，踉跄着朝上游密林狂奔。
「站住！」壮汉喊了一声，却没有动。
王扬追了出去。
许游在身后急喊：「王博士，危险——」
王扬没有停。他追出百余步，忽然看清了瘦子奔跑的姿势——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淤泥上，却几乎没有留下脚印。而且瘦子奔的方向，恰恰是魂瓶碎片中那道最长裂纹所指的方向。
他不是现代人。或者说，他不仅仅是一个现代人。
「别往那边跑！」王扬大喊。
瘦子没有回头，嘴里念着古怪的音节，像咒文，又像哭。
前方的密林中，一枚箭镞从树叶阴影里缓缓移出来，对准了瘦子的后背。更远处的江面传来沉闷的鼓声——那是戍卒示警的战鼓。
许游追上来，一把攥住王扬的手臂，压着嗓子问：「博士，咱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？」
箭镞停了半息。
然后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