疤脸那巴掌停在半空,指尖一点点收拢,握成拳,收了回去。
「背。」他说,「背不出三页,今夜这江里就多一具浮尸。」
火把噼啪炸响,油脂味混着江风腥气灌进鼻子。王扬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,却把背挺直了。他知道这一夜背不出来,就没有下一夜。
「王氏出于周灵王太子晋。」他开口,中古音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才吐出去,「汉有谏议大夫王吉,吉生骏,骏生崇,崇生遵,至魏有太保祥、光禄大夫览,兄弟并以孝友称于世。览生裁,裁生导——」
他停了一息,看火把下那些军汉的脸。
「丞相始兴文献公,与晋元帝共天下。」
举火的那个兵手腕一抖,火星落在自己手背上,也没敢动。疤脸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「往下背。」
「导生洽、恬、劭、荟。家祖出于荟公一脉,永嘉南渡,侨居建康乌衣巷。家二叔见任散骑常侍,讳晏。」
王扬说到这里,故意停住,抬手看疤脸:「阿曲戍离建康四百里,戎主可曾见过散骑常侍的行文?」
疤脸腮帮子绷紧了。散骑常侍四个字,在南朝不是官名,是门第,是出门有人让道、入殿可以带剑的那一类人。
军士们的眼神开始躲。有人悄悄把矛往身后挪。
王扬知道自己只赢了一半。散骑常侍救不了江边这一刀,得让他们不敢砍。
他把右手抬起来,拇指在掌心掐住,虚虚画了个三横一竖的痕,嘴唇动起来,一串声音低低地滚出来。
「三天正法,不得枉害。三官九府,注人罪福。」
那是天师道的律文。他读中古道教文献时背过不少,此刻一字一字从咽喉里碾出来,调子拙、涩、古,不像人话,倒像从江底浮上来的。
火把圈里静了一瞬。
「琅琊王氏世奉天师道。」王扬声音放轻,眼睛却扫过每一张脸,「家祖受箓,家二叔受箓,王某也受箓。诸位今夜若杀我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那就是恶逆。盟威之法在上,三官考劾,死者不入生录,祸及子孙三代。」
有兵退了半步。有人低声念了句什么,念到一半被同伴拽住。
疤脸没退。他盯着王扬掌心那道凭空的痕,喉结滚了一下。
江风卷过芦苇,哗啦一声。他终于吐出一口气。
「放——」
那个「放」字刚出口,背后炸起一嗓子。
「等一等!我也是琅琊王氏!」
壮汉从地上撑起来,胸口起伏,脖子上青筋一条条鼓着,嗓门大得惊起一片水鸟。
「别听他胡说!」壮汉往前一步,指着王扬,「你一个文弱书生,哪来的胆气?我们王家儿郎都是练武的!我叫王猛——王猛的猛!我可是琅琊王氏!」
王扬闭了一下眼。
俊美少年也回过神,扑上前扯着嗓子喊:「他才是假的!我才是真的!我是王谢一支!我是琅琊王氏!」他一边喊一边往疤脸那边挪,脸上还挂着那副漂亮皮相,「大人明鉴,这人生一副病痨鬼相,哪里像高门子弟?」
疤脸的疤抽了一下。
他慢慢转过身。火光从脸上斜斜切过,一半明一半黑。
「好得很。」他说,「一夜之间,三个琅琊王氏。」
军士哗地围上来,三支矛尖同时压低。王扬站着没动,只觉后颈上一层冷汗被江风吹得冰凉。方才那串咒文白念了——恶逆压得住刀子,压不住贪心。多一个同冒的,供词就多一分被拆穿的口子。
疤脸朝黑汉抬了抬下巴。
黑汉一声不吭,弯腰从怀里破布中抽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刀。是两片烧黑的瓦,一片上还留着半个刻痕。
他把瓦片举到火把下,让疤脸看。
疤脸的脸色变了。
就在这时,江面上传来一声号角,闷长,贴着水面滚过来。下游渡口处,两点灯火渐渐近了,船头一杆黑旗呼啦啦展开,旗上只有一个字——
王。
黑汉凑到疤脸耳边,低声说了句话。王扬只听见了后半句。
「……阿曲戍今夜接的,只有一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