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之中,光线被树冠切碎,只余零星斑块落在腐叶上。王扬追着瘦子的背影跑出数十步,枯枝在脚下噼啪作响。
瘦子跑得极快,嘴里翻来覆去喊着含混的话。王扬只听清几个音节——“不该醒”——其余都被喘息吞了。
他刚想喊住——
破空声。
一支箭从侧前方树影里钻出,扎进瘦子后心。瘦子前扑倒地,脸砸进腐叶,再没动过。
王扬脚步钉在原地。
身后许游追上来一把攥住他手臂:“博士快跑——”第二箭。
箭镞从许游喉咙穿出。老许眼睛骤然张大,攥着王扬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,身体往后倒去。血从箭杆周围汩汩冒出,浸透了麻衣前襟。
王扬跪下去双手按住伤口。血从指缝间涌出来。许游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眼睛看着王扬,可眼神已经散了。
然后那双眼睛不动了。
六名执矛兵卒从密林深处走出。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,脸上横肉堆叠,腰间悬着环首刀。他身后跟着个黑面兵卒,面色木然,目光在王扬脸上一扫而过。
什长踢了踢瘦子的尸体,又用刀尖挑开许游衣襟看了一眼,啧了一声:“叫你们追,倒赔了老子两支箭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王扬和瘫在地上发抖的俊美少年。王扬面白如玉,双手细嫩;俊美少年更是唇红齿白,与荒江野林格格不入。
什长冷笑:“北边来的?”刀尖转向王扬,“细皮嫩肉——北谍善装。捆了,送队主。”
两名兵卒上前扭住王扬胳膊。俊美少年吓得大哭:“我们不是北谍——”什长一脚踹过去:“闭嘴!”
王扬被按在地上,脑子飞转。队主。“取乐”两字里的恶意让他后颈发麻。他必须赶在被押走之前脱身。
中古音。这几个兵卒听得懂口音。然后是身份。
“松开。”王扬开口。
什长没理。
“我说——松开。”王扬一字一顿,“某家琅琊王氏。”
五个字出口,什长的手停了一瞬。琅琊王氏,南朝门阀第一等,王导之后。寻常人编都不敢编这个姓。
但犹豫只持续了半息。他打量王扬,目光从苍白面孔移到那双毫无老茧的手上:“你说王氏就王氏?王氏子弟会在这鬼地方?连个仆从都没有?”
王扬心道越怕越不能说软话。他借着松劲站直,拍了拍衣上的土,拱手行了个礼:“某奉家命游学,途经此地。随行者只此一人——”他指了一下俊美少年,刻意没提许游,“路上遇袭,慌不择路。什长可押我见队主,我自与他说。”
什长眯着眼,像是在权衡。王扬知道他在赌——赌这什长一时拿不准。杀可疑之人常有,但若真杀了琅琊王氏的人,事后追查,小小什长承担不起。
黑面兵卒忽然开口:“什长,他说话怪。”
什长转头。黑汉道:“口音,不似北人,也不完全似咱们。”
王扬心里一沉。
什长回过头来,横肉脸上露出个笑:“那更得送队主了。队主见识多,一验便知真假。”他挥手:“带上。”
王扬的手臂再次被扭住,粗麻绳勒进皮肉。俊美少年被拖着走,哭得满脸是泪:“我是琅琊王氏!他是假的——”什长反手一巴掌扇得他嘴角流血。
“都是假的,”什长笑了一声,“到了队主那,一个一个验。”
王扬被推着往前走,余光看见许游的尸体还躺在腐叶上,一支箭杆直立着,像一根路标。他的手指在绳子里慢慢攥紧。
被押着翻过一道矮坡,江边渡口在望。暮色里,桅杆上挂着几盏油灯,一排木桩立在渡口最前方,桩上挂着什么东西,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又垂下。
王扬移开了视线。
什长笑了一声:“队主不喜欢细皮嫩肉的。可要是北谍,就更不喜欢了。”
王扬被推了一把,踉跄着往渡口去。
鼓声停了。江面上传来一声铜锣——短促、尖利。渡口方向的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,照出一条通往营地的路。
路的尽头,帘子掀开,一个人走了出来。那人身材高大,披甲佩刀,眉骨斜到嘴角有一道旧疤。他手里捏着一卷纸,墨迹细密。
他走到火把最亮处,低头看了一眼纸,又抬起头,目光落在王扬脸上。
“桃花开,桃花……”他念到一半,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