疤脸男人指尖顿在纸上,火把的光在他眉骨旧疤上跳了一下。
「桃花开……桃花……」他念了半句,忽然抬眼,目光如钩。「谁念的?站出来。」
营帐内外,寂静无声。
壮汉猛地蹬地转身,一脚踹翻草篓,朝暗处狂奔。跑出三丈,斜刺里一根竹矛横出,正敲在腿窝。他闷哼扑倒,脸砸进泥里。黑汉不知何时已起身,矛尖抵住他后颈,力道沉沉。壮汉挣了两下,只啃进一嘴草泥。
「老子是琅琊王氏的人——」他闷声嘶吼,「回头灭你们满门——」
矛尖又压一寸。疤脸男人冷笑,目光移向剩下三人。
俊美少年抢上前一步,学着戏里的腔调拱手:「大人明鉴,我等实是琅琊王氏子弟,途遭变故流落至此。大人可曾听过‘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’?此乃我先祖——」
无人应声。
七八个军士面面相觑。一个年纪小的重复道:「国破山河……在?」每个字都是汉话,拼在一起却不知何意。什么「国破」?什么「家书抵万金」?
俊美少年急了,拔高嗓子:「‘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’!这是诗!诸位——真是诗啊!」
有人不耐烦地啐了一口。
疤脸男人眉头越拧越紧,回头看了黑汉一眼。黑汉从怀中摸出一块旧布,上面炭笔歪扭只记了几个字。疤脸将纸和布对照,指节捏得发白。
「行了。」他转头对俊美少年道,「你会背诗,我管不着。但纸上这句——‘桃花开,桃花败’——你会不会用那日念这话的音调再念一遍?」
俊美少年的嘴张了张,看向王扬,眼中满是慌乱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「你不会。」疤脸打断他,缓缓卷起纸。「那日哨上听到这句话的人,不是你。」他转身朝壮汉扬了扬下巴,「这个,拖到一边去。」
两个军士上前,把还在咒骂的壮汉拖出了火圈。
疤脸男人重新看向王扬。「你,」他说,「那些话,你会念?」
王扬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当然会——那本是他上一世随口念出来逗许游的。七年中古音研究,从《切韵》反切到郑张尚芳拟音,每一韵每一调都刻在脑子里。那五个字于他,如同呼吸。
可一念出口,便等于承认自己是「北谍」——壮汉刚被打成探子,同一批人里再有第二个会说这话的,必是同伙。
除非……
琅琊王氏。南朝第一门第。王导、王敦、王羲之——这个姓氏在江东扎根百年,子弟散布州郡,谱系繁杂如星河。没人能认全所有旁支。而王氏子弟说话,自然带着金陵雅音——士族的腔调,与北来流民、边戍军汉截然不同。
疤脸要的,不就是个能念那句话的人吗?
「我乃琅琊王氏子。」
他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却是彻彻底底的金陵雅音——「我」字咬得沉稳,「琅」字浊声母稳稳落下,每个字都像从《世说新语》书页里走出来。他甚至下意识整了整并不存在的衣冠。
火圈里静了一瞬。远处壮汉猛地抬头,俊美少年瞪大眼。
「犯我者——」
王扬向前一步,微微抬起下巴——士族看庶人的角度,不高不低。
「族之。」
两字落下,风卷火堆,火星斜飞。军士们的手指在矛杆上动了动。门阀之威,百年积压,不是这几个边戍小兵敢轻易试探的。尤其「族之」二字——琅琊王氏要灭谁满门,那是真灭过的。王敦杀周顗,王恭诛王国宝,江东的风里还带着旧事血腥。
疤脸男人的眼睫,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。他缓缓抬手。
王扬绷紧下颌。
那一巴掌带着风,冲他脸直扇来——却在离面颊一寸处停住。
「哪家的小崽子,」疤脸声音低冷,「琅琊王氏的谱系,你背得出几页?」
王扬后背浸透冷汗,眼神却没躲。
火把照不到的暗处,黑汉无声挪了半步,竹矛偏转——矛尖不再对着壮汉,而是对准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