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耗材二字
矿缘镇今天吵得慌。青云宗招外门，红布一扯，台子搭在镇口空地。药草味、汗味、铜钱味搅在一处。张伟挤在后头，袖子捂鼻，眼睛却钉在台上那张桌子上。
桌上摆着测灵石，还有一本薄册子。周执事每登记一人，就拿毛笔在册上点一下。旁人当是录名册，张伟眯眼——册子边角翻得发黑，纸页厚薄不匀，分明是旧账。
「下一个，张麻子家的小子！」一个少年冲上去，手掌按石，微亮。周执事点头：「杂灵根，合格。报名费三块下品灵石。」少年爹娘把布袋递上去，手抖得厉害，脸上却笑开了花。三块下品灵石，是矿缘镇一家人半年的命。
风把周执事与小厮的半句话送过来。「……去年这片外门三百出头，三年后还站着的，一百二三十……」小厮应得麻利：「执事明鉴，耗材够用就行。」
耗材。两个字像钉子钉进张伟耳朵。陈九听不见。他头发梳得服帖，袍子洗得发白，手里攥着四块灵石——多出来那一块，是孝敬的。
「张伟，你磨蹭什么？青云宗五年才来一次！」
「你真想去？」
「废话。」陈九拍胸口，「入了宗，有功法有丹药。等我筑基，回来罩你。我不想像我娘那样熬死。」
张伟没笑。他没拆穿——这会儿陈九听不进人话。人群往前拱，像被绳拴住的羊。合格的欢呼，不合格的挨耳光，不是扇没灵根，是扇丢人。
张伟慢慢往侧边挪。他不抢测灵，他要靠近那本册子。
茶摊影里，一个外门弟子正跟镇里管事闲扯，下巴抬得老高。「你们边荒的，以为入外门能飞天？」他嗤笑，「外门就是干活的。开矿、守谷口、探秘境。去年秘境去了四十人，回来二十三。死的那些，家里还得送感谢状——谢宗门给了他们成仙的机会。」
周围一静，旋即又喧闹。难听的话会自动过滤。张伟却把账收进脑子：四十去，二十三回。
茶摊老板续水，压着嗓子：「隔壁王二家的小子，前年入的，去年灵位就送回来了。碑上写得好听，为宗门探秘捐躯。他家哭三天，第四天还得送感谢状。不送？名册除名，抚恤没有，骨灰坛自己买。」
张伟点头，没再问。问多了显眼。
他端着粗瓷碗，眼睛往台上扫。风掀起册页一角，密密麻麻的名字，好些后头划着红叉。周执事收笔，又在那页边上轻轻一点——那点法不像录名，像挑货。
「陈九，轮到你了没？」人群里喊。陈九回头看他一眼，又急又亮：「我先去排队！你快来！」
「你先去。」
「你真不急？」陈九咬牙，「散修命苦，不是嘴硬能改的。我娘把棺材本都掏了。我不入，她这辈子白熬。」
张伟没接话。懂归懂，账归账。棺材本换一张送死门票，这笔买卖他不做。
日头毒得很。他往前挪了半步，看得更清：油渍、指印、翻烂的角。五年才招一次，新册子该换几本才对。除非那不是录名册，是折损账。折损账要听全，也得看名字后头跟什么记号。可人多、执事醒着、日头还高，硬挤上去翻册，等于把脖子递过去。
于是他不动。骂声不值钱，值钱的是那本册子。身后张族几个远房亲戚在嘀咕：「那小子又缩后面。」「炼气三层，愣是不敢上。」「陈九有出息。」张伟充耳不闻。
队伍挪了一截。陈九已到台口，回头见他还站在茶摊影里，脸色沉下去，丢下一句：「随你，怂就怂到底！」
陈九抬脚，朝测灵石走去，手掌按了上去。石面亮了半分。周执事眼睛一眯，毛笔落下。
张伟看清了。那一点没落在名册那页，落在旁边一栏小字底下，栏额两个字：探路。陈九的名字后面，红点正新洇开。
周执事搁下笔，抬起头，越过人头，直直看向茶摊影里的张伟，招了招手：「那个缩后头的，过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