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响了三下,不急不缓。
张伟握着半截柴刀,没应声。第二下响过,门外的人先开了口:「开门。冻死个老骨头,你赔不起。」
是岗上老头。
门轴吱呀开半扇。老头端一只豁口碗,两个黑窝头冒着气。他扫一眼墙角捆着的石灰袋、地上摊开的碎瓷片,鼻子一哼:「坟窝没住稳,先修成刺猬了。」
「乱葬岗夜里有人。」张伟接过碗。
「有人不算事,有事的是有人惦记你。」老头把碗往他怀里一塞,「记账,一个窝头三文。」
「六个铜板。」
「你还算得清。」老头走出十步又回头,草鞋踩得碎石响,「沟口的狗一叫,你就该知道——闻着味儿来的,不是鬼。」
张伟关上门,没急着吃窝头。
石灰是白天从东边烧骨坑刮的,掺了碎瓷,沿土屋外三步撒一圈,草叶底下看不见,踩上去先滑后疼。窗子堵半截。柴刀别在门后顺手处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——送死名册的抄件,墨迹潦草,末尾那行是他的名字。他把纸翻过来,蘸着锅灰水在空白面写:
一、不入宗。
二、先活。
三、消息比灵石贵。
写完吹干,折好,塞进贴身布缝。
天没亮他就出了门。阴草生坟背阴处,叶细如线,根白,药铺和灰市都收。他专挑没人翻过的老坟挖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。
回程得走沟口。沟口是张族的地界,两边土坎,只一条路。
三个人堵在路当中。
张栓,十五岁,叔公的侄孙,前年测灵没过,如今替族里跑腿。两个半大孩子抱着胳膊站他身后。
「张伟。」张栓下巴抬起来,「叔公说了,你丢张族的脸。」
「哦。」
「你连灵石都不敢摸。陈九都入宗了,你缩在坟窝刨草。」张栓往前一步,「族里给你留了脸——跪下磕头,说不配姓张,这事就完。」
张伟垂着眼,先看人,再看路,最后看自己怀里的阴草和铜钱。
磕头不值钱,膝盖不破皮,可这是回坟窝唯一的路。绕道二十里耗半日,半日里阴草一蔫,掉价五文,五文够买一包半石灰。算盘打完,只剩一句:跪一下,比绕二十里便宜。
他没多话,单膝往地上一落。膝头沾泥,头没低。
「礼到了。路让开。」
张栓没料他跪得这么快,愣一息,随即笑出声:「看清没有?这就是散修的骨头。」
两个半大孩子笑得直不起腰。
张伟起身,拍掉膝上的泥,从两人肩膀中间侧身过去。错身那一瞬他记住一件事:张栓左脚鞋底开胶,跑不快。
这笔也记着。
日头升到坟头线上,他进了灰市。半条废巷,两盏褪色的红灯笼,人来人往,谁也不看谁的脸。张伟把阴草兑给收药的秃顶老头,得十一文,又花三文买石灰。
他刚要转身,后颈先凉了。
斜对面墙根下,一个青年靠着墙嗑瓜子。二十上下,青布衣裳,牙很白。他不看药摊,目光像两枚小钩子,挂在张伟身上。
专挑生面孔下手的牙人,看人先看货,看货先看怀里鼓不鼓。这道理张伟懂。
青年吐掉瓜子壳,走过来,鞋跟在青石上一敲一敲。
「新来的。」他笑,牙露出来,「叫我牙子就行。这市里的生面孔,头三天都归我招呼。」
「说事。」张伟没退。
「你有货。」牙子的眼睛在他怀里停了半瞬,「不是阴草——阴草不值你怀里那一页。」
张伟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。
牙子从袖里抽出半张纸,纸角焦过,边缘撕得不齐,在他眼前一晃又收回。那颜色、厚薄、油渍,和怀里那张一模一样。
「青云宗丢了一页账。」牙子掖好瓜子袋,笑意不减,「宗里找贼,我找纸。你手里半张,我手里半张。巧不巧。」
张伟喉咙发干,声音压得很平:「你要什么。」
牙子凑近半步,声音低下去,像怕灯笼听见:
「先送你一句白听的。你那个发小陈九,昨夜点了魂灯,名字进了探路组头一批。明日卯时下谷,单上共十二个。」
他直起身,拍了拍袖子。
「顺嘴一提——那张单子,我也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