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徒台撤了一半,红布卷着,像条死蛇挂在杆上。
张伟把那页抄件折成四折,贴肋骨塞进衣袋,走一步硌一下。他没急着回乱葬岗,先绕去镇东张族老宅——族里今日分秋粮,一人三升粗米,他这份得自己领。
院门口堵着三个人。堂兄张虎和两个族中壮汉,叔公坐在门槛上,烟杆一下一下磕着鞋底。
「补测。」叔公没抬头,「周执事还在镇上,台子没拆净。你上去按一下石头,三块灵石族里替你出。入了宗,张族脸上有光。」
张伟站住:「我不测。」
烟杆停了。
「你说什么?」
「外门三年活四成,去年秘境四十去二十三。」张伟声音不高,「三块灵石换一块碑,这账您算过没有。」
叔公抬起脸,脸皮抽了一下。他没算过,也不想算。他只算怕——怕周执事记恨矿缘镇,怕别家说张族连个灵根都供不出。
张虎一把攥住张伟胳膊。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他,往镇口拖。
台子果然没拆净,小厮正往藤箱里塞东西,周执事坐在桌边剔牙,手边一壶酒。叔公小跑上前,双手递上三块下品灵石,腰弯得比台子还低。
周执事抬眼,眼皮撩了一下:「就这个缩了一整天的?」
「测吧。」小厮把测灵石往桌沿一推。
张伟站着没动,两手背在身后。
「我不测。」
看热闹的没散全,慢慢围拢过来。周执事把茶碗放下,碗底磕出一声。
「再说一遍。」
「我不测。」张伟看了一眼小厮手里的藤箱,箱盖有条缝,露出旧册的厚边,「执事箱里那本册子,边角比招徒名册旧得多,上头红叉不少。三年活四成,四十去二十三——叔公,三块灵石买的是什么,您比我清楚。」
台前静下去。周执事脸皮跳了跳。那本册子他昨夜翻过,箱底最上一页被撕了个角,他正憋火没处撒。
「散修的嘴,」周执事慢慢说,「是要用石头填的。你叫什么?」
「张伟。」
「张伟。」他念了一遍,像往账上记,「好。我记住了。」
叔公脸白得像纸,扯着张伟胳膊往回拖。一出镇口,巴掌就上来了,张伟偏头,巴掌落在肩膀上。
那晚张族堂屋里,叔公把张伟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。分粮的笸箩端走,柴房里的铺盖卷扔在院角,粗米一颗不给。理由两条:当众冲撞宗门执事,招祸;灵根不测,无用。
张伟蹲在院角捆铺盖,听见偏屋有人说话。他手停了。
「……悦来客栈,周执事的箱笼昨夜让人翻了,说丢了要紧纸页。」
「他放了话,三日抓不到贼,就拿镇上散修顶罪。」
「顶罪的拿谁?」
「张伟。他白日那句话扎在周执事心口上,正记恨。他今晚要是在客栈后墙走过一趟——」
「走过一趟?谁看见?」
「我说看见了。」
屋里一阵低笑。叔公的声音最后落下来,很轻:「舍一个散修,保一族平安。」
张伟手里的麻绳勒进掌心。他退了半步,脚下柴枝断了一声。
偏屋门哗地拉开。张虎抄起门后的扁担冲出来,一棍砸在他背上,砸得他扑进泥里,铺盖散了。第二棍落下,砸碎了那只豁口粗碗。
「滚!」张虎骂,「再敢沾张族的地界,打断你的腿!」
张伟爬起来。抄件还在贴身衣袋里。他没回头,往镇外走。
乱葬岗在镇北三里。夜风裹着坟土味,草叶刮着裤脚。土屋还在,门板斜挂着。他摸黑进去,掀开墙角那块石板,地洞仍在。
他摸出怀里那页抄件,就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展平。旁人看这纸,是一张旧账;他看,是一张索命帖。
名字一行行往下排,红叉、圈点、小字。他找到陈九——名字后头一个红圈,圈边小字写着「探路·三组」,启程日:初九。
今天初六。
张伟手指往下滑,滑到最末一行。那行墨比上头新,笔画潦草,像临收摊时才添上去的:
「张伟,边荒散修,补测不测,性野难束——入征调。」
屋外狗忽然叫起来,一声追一声,朝坟头这边压。有人在土屋外停住脚步,踩得枯草作响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:「小崽子,我说过,狗快叫到坟头边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