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执事的手指勾了勾,像唤一条狗。
人群自动往两旁裂开,让出一条道,像给死人让路。陈九站在台上,青木令牌攥在手里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。
「过来。」周执事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高,但茶摊周围的吵嚷矮了半截。
张伟搁下茶碗,碗底磕出一声轻响。他走过去,步子不紧不慢。炼气三层的脚力,走快了容易显得心虚。离桌子三步,周执事抬起笔杆,点了点那块暗了半截的测灵石。
张伟没伸手。他从袖里摸出三块下品灵石,码在桌角,铜钱面朝上,排成一行。周执事眉毛一挑。
「三块,报名费。」张伟说,「测石就不按了。我皮糙,怕给执事添麻烦。」
周围嗡地炸开。茶摊老板手里的壶停了,张族胖婶的嘴张成个圆。陈九在台上脸白了一半,嘴唇哆嗦着,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。
周执事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。那笑不是高兴,像看见一只耗子当着猫的面偷米。
「不测?行。不测就是自愿放弃。记名。」
小厮翻页蘸墨,在册子末尾写了一行。张伟侧眼看清了——自己的名字后面没画红叉,没画圈,只跟了三个字:不入册。不算弟子,但记上了。上了这种账的人,将来要被动手,连报备都不用。
周执事搁下笔,端起酒壶抿了一口,才施恩似的摆手:「滚。别挡着后面交钱的。」
张伟转身,正撞上陈九的目光。又急又恨,像一团烧不透的火。
「张伟……你疯了?」陈九压低嗓子。
张伟冲那本册子呶了呶嘴:「看清楚自己挂哪栏没有?」
陈九愣住。他接过青木令牌时只顾着乐,没细看。周执事翻页太快——陈九的名字后面点了个红点,红点底下压着一行小字:探路丙组。
张伟没点破。陈九不会信,还会当场跟他翻脸。陈九爹娘掏空了家底,陈九只看得到青云宗的炉火,看不到炉膛里的灰。
他绕到茶馆后面。
傍晚收摊,周执事一行人搬着桌箱进了镇西一家客栈——福来客栈。张伟蹲在街角墙根下,看着二楼灯亮。窗户开着条缝,酒气飘出来。这执事好酒,白天就没停过。酒多的人,夜里看册子,眼皮松。
入了夜,张伟摸进客栈后院。轻身术勉强借瓦檐上了房,踩着马棚木桩下来。后院有间半开的储物房,白天那套家什就堆在里面。册子在箱里,箱子锁着——老式铜簧锁。他在矿缘镇摸爬半年,这种锁拆过三把。
发簪捅开锁簧,掀箱盖。册子压在最上面,他翻得快,手指不停。探路那几页抄件单独夹在册子后面——黄纸抄的,写着行程和分组。丙组七个人,第一个名字:陈九。下面红笔注着小字:备用填口。
张伟撕下那页抄件,折好塞进袖里。又从夹层里摸出一张纸角,上面画着一个红叉,叉下压着一个名字。旁有批注:灵根杂,消耗快,优先。他把纸角也收了。
正要合箱,院子里响起脚步声,伴着哼小调。白天那个小厮,提着灯笼往后院来,大约是给执事拿酒壶。
灯笼火一晃,照见储物房门开着。
「谁!」
张伟没犹豫,推开后窗翻出去,踩马棚桩上了墙。小厮在院里喊人,客栈楼上楼下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他跳下墙,往镇西跑。镇西出去就是乱葬岗,荒坟连片,路烂,夜里没人敢走。张伟不走大路,一头扎进坟地。
身后,客栈灯火全亮。有人敲锣,有人吆喝。火把的光在镇口晃,四五个方向都散了人。
张伟蹲在坟头间,喘着气,耳朵贴风听。没人肯往乱葬岗里踏。袖里的抄件发烫。
身后坟包后头,有人咳了一声。
「抄件上那七个名字,第一个是你兄弟吧?」
张伟猛回头。月光下一张皱脸,是岗上老头。手里拎着半个窝头,牙缺了两颗,笑起来漏风。
「红叉纸角,你从周执事箱底翻出来的吧?」老头咬了口窝头,「那老东西去年在灰市卖过一页,换三坛好酒。你这一把,把他半条命翻出来了。」
他伸出两根枯指,夹了夹:「给我看一眼,我告诉你怎么救陈九。不给——」老头朝镇口努嘴,「你听,狗快叫到坟头边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