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五更天,临安城是被一声龙鸣叫醒的。
赵明远在龙马驿的稻草堆里翻身坐起,千里足龙追云用鼻尖把他拱了个趔趄。他抓了个冷炊饼塞进嘴里,背上文书囊就往外跑。
朱雀御街上人山人海,龙纹旗幡遮了半边天。他挤过人缝,把十七份文书一份份送进盐铁司、翰林院、龙图阁外阁,追云的四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细碎的脆响。
午时将近,他赶到御街尽头的竞渡场。
十二头竞渡龙在起栏后振翅,鼓声三通,木栏轰然落下,十二道流光直冲碧霄,龙翼拍击如远雷,万民仰头欢呼。赵明远也仰着头,喊得喉咙发哑。
就在那时,他僵住了。
不是用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砸进脑子里的。苍老、悲怆,像一座山在哭。
广场西侧的刑台上,一头老青龙被四条铁链拖上来。鳞片黯淡,龙角断了一根,左翼有一道陈年旧伤。赵明远认不出它,却在那一瞬间知道了它的名字——沧溟。那两个字像烙铁,烙进他脑子里。
观礼台上,龙图阁大祭酒韩山岳展开黄帛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场喧嚣:「龙胤二十三年,感龙士陈怀义,以心感龙,行妖异之术,致龙炁紊乱。今依大宋律,格除龙炁,以正视听。」
赵明远听不懂那些大词。他只知道那哀鸣越来越重,像有人拿刀在他脑髓里搅。
铁卫抬出一根三尺长的黑铁针,顶端铸着狰狞龙首。韩山岳走到老龙颈侧,双手握住针杆。
「格龙杵。凡感召之龙,炁必紊乱,格而除之,龙复归于天理。」他顿了顿,「此乃仁政。」
铁针下压。
沧溟的颈椎发出一声闷响。
赵明远脑子里的声音炸开了——龙鸣、风声、雨声、无数人的痛呼混成一片。他眼前一黑,向前栽倒。
人群拥挤,没人管一个倒在脚下的瘦少年。他的手无意识向前伸,指尖碰到一样冰凉的东西。
一颗灰扑扑的龙蛋,躺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被无数双脚踩过。就在他触到的一瞬,蛋壳发出细微的「咔嚓」。
裂缝蔓延,幽微的光从壳缝里渗出来。
「那儿!那小子拿了什么?」
一声暴喝抽过来。两名镇龙司铁卫拨开人群扑来,铁靴踏得石板嗡嗡响。
赵明远抱起那颗正在碎裂的蛋,转身就钻。他从小在临安的巷子里长大,知道哪条缝狗都钻不过,猫着腰像条泥鳅,从人缝、摊下、垂落的旗幔间左突右闪,翻过一道矮墙,滚进窄巷,三拐两拐,撞开一扇朽门,钻进废弃的城隍庙。
他瘫在供桌底下,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。
怀里的蛋碎了。
一头漆黑的幼龙从壳里探出脑袋,通体漆黑,没有一丝杂色,一双翡翠色的竖瞳,直直地盯着他。
那一瞬间,龙鸣、人声、风声全退远了,只剩那双眼睛,像两口深井,倒映着他的脸。
一个细嫩的、怯生生的声音响在他脑子里:「你是谁?」
庙外,铜锣骤响,一声接一声,从朱雀御街一路敲向清河坊。
有人在喊:「镇龙司有令——全城戒严!搜一个抱蛋的瘦小子!」
望楼上,一道红衣身影立着,左臂是一只青黑色的龙爪,指尖叩着栏杆。镇龙司指挥使铁无忌俯视脚下蚁群般的人群,声音冷得像铁:「活的,连蛋一起带回。」
他身侧,苏云昭垂着眼,袖中玉牌无声攥紧。
赵明远低头看看怀里的黑龙,那小家伙正拿脑袋蹭他的手腕。
门缝外,铁靴声由远及近。
门板被撞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