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被撞了一下。
赵明远把墨鳞按进怀里，缩到供桌阴影里，手里攥着半块断砖。第二下撞击，朽木门轴哀叫一声——
「小兔崽子！」
是老赵头。
赵明远松了口气，砖头落地。老头佝着背挤进来，一手提灯笼，一手拄着烧火棍，布鞋上全是泥。
灯笼光一晃，照见少年胸前探出的那颗漆黑脑袋。翡翠竖瞳在老赵头脸上转了一圈，喉咙里挤出一声细鸣。
老赵头的手抖了，灯笼差点脱手。他一屁股坐到地上，嘴唇翕动半晌，没出声。
「赵伯？」
「……全黑的？」他声音像被谁掐住，「一滴杂色也没有？」
「它从蛋里出来的。刑台底下。」赵明远压低嗓子，「赵伯，台上那个陈怀义——」
「闭嘴。」老赵头扑过来捂住他的嘴，动作快得不像瘸腿老头。他侧耳听了半晌，巷外只剩散场的鼓声，才松手，掌心还在抖。「回驿站。走水沟。」
三更，龙马驿后院，马厩最里头的草料间。
老赵头把门闩了三道，又拖半扇石磨顶上，从怀里摸出一卷裹了不知多少年的油布，一层层剥开。里面是半枚青玉玦，断口粗糙，玉上刻着半条龙尾。
「你爹叫赵明霄。」
赵明远盯着那半枚玉，没说话。
「二十四年前，龙图阁有四个同窗。」老赵头一字一字往外挤，「李慎言、陈怀义、陆拙言，还有你爹。前三个拜在心学门下……心学我不懂，我只记得你爹说，龙有灵，人心能与龙炁相通，龙不是牲口。」
墨鳞趴在赵明远膝上，忽然抬头，朝他心里递来一幅画面：青空、云海、一个青衫背影。
「那年冬天，镇龙司查了心学。李慎言死在牢里，陈怀义被废了龙炁逐出临安。你爹当晚把你放到我手上，人就走了，再没回来。天亮时我从你襁褓里翻出这半枚玉。」
「另外半枚呢？」
「你爹说，拿另外半枚的人，能把命托给他。」
赵明远伸手去接，被老头一巴掌打开。
「我不给。给了你，你就得往下走。」
「陈怀义今天被格龙杵钉穿了脖子。」赵明远的嗓子发干，「台上那头老龙，我听见它哭了。它一哭，我脑子里全是它的声音，赵伯——」
老赵头的脸刷地白了。他哆嗦着把玉玦塞进少年手里，转身去拖石磨。
「藏好。」
话音未落，后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响。
不是脚步。是风里的一缕龙炁——赵明远说不清自己如何知道，可那气息一进院，墨鳞骤然绷紧，鳞片齐齐立起，竖瞳死盯院门。
一个影子已站在门口。
没有敲门，没有声响。她像一片落在门槛上的雪，十四五岁，粗布短袄，麻绳束发，脸白得没什么血色，腰间系一枚玉坠，玉上刻盘龙，龙尾断在正中。
「我听见它叫你的名字了。」她说。
赵明远背后窜起冷汗。
墨鳞确实在叫。它不会说人话，可那双翡翠眼睛每递来一个念头，末尾都挂着他的名字——赵明远，赵明远，一声一声，像认路。
「你是什么人？」
女孩没答。她解下腰间那枚玉坠，托在掌心。
老赵头在石磨后头看见坠子，喉咙里发出一声被踩住的老鼠似的抽气。
女孩的目光越过赵明远，落在他攥紧的拳上——半枚玉玦的断口，正露在外头。她睫毛动了动，又压下去，声音平得像水：
「镇龙司挖了刑台底下的土，也翻了竞渡场每一条石缝。他们不缺耳目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查到龙马驿，是迟早的事。」
院里起风，草料间门板咯吱作响。墨鳞忽然从赵明远怀里跃下，四爪落地，仰头朝那女孩张口，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。
女孩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「赵明远。」她一字一字念出这个名字，像终于确认了什么，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