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停。
赵明远半跪在渠口的青石上,把李清音拽出水道。她右手攥着半截竹笛,指节白得发亮。墨鳞从他衣襟里探出头,翡翠竖瞳在雨幕里亮了一线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祠堂那头,砖石轰然塌了。
先前那声龙鸣断在塌声里,像有人把一根弦生生掐死。铁无忌的靴声滚了三滚,被土压哑。塌口黑着,苏云昭没有出来。
「他要是死了,」李清音慢慢道,「就是替我们死的。」
赵明远盯着塌口看了三息,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「他那种人,不会死得这么便宜。」他抹了把脸,转头蹲下,就着渠口那点微光看那半截竹笛。
断口不是新裂的,是被人一刀劈的,齐得像切豆腐。笛身乌沉,指孔边被摩挲出几十年的油亮。
李清音调转笛尾,用雨水冲开泥。
笛身上刻着字。三行,每行四字,笔锋瘦硬,收笔往上挑,像一根根倒竖的骨头。
蜀中隐龙渊。泉州万龙港。龙图阁。
墨鳞忽然挣出领口,四爪抱住笛子,竖瞳一缩。
赵明远脑子里轰的一声。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压下来:青空,云海,一个青衫人背对夕阳横笛而吹,一条黑龙自云里垂下,龙尾扫过山脊。青衫人回头,笑得很温和。随即是铁链,是格龙杵,是无边的黑。
赵明远一膝跪进了水里。
「它给我看的,」他喘着,「吹笛的就是陈怀义。」
李清音把断笛收进怀里,贴住胸口那枚盘龙玉坠,两样东西撞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「这笛是我爹的。」她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水面,「陈怀义抢走的,还是我爹送他的,我不知道。」
她抬起头。
「城门口今早贴了海捕文书,四更架了验炁闸。凡过闸者龙炁外泄三尺,铜盘就响。你怀里那个,出不去。」
「那你还跟着走?」
「我一个人走,能走到哪儿去?」李清音笑了一下,很淡,「我爹死了,心学散了。盘龙玉坠认我,龙炁认我,镇龙司也认我。」
她把玉坠塞回衣领,抬脚踏进雨里。
「三条路,我陪你去一条。」
赵明远愣了一瞬,快步跟上。
两人贴着旧城墙根往北绕。雨把临安泡得发白,檐水连成线,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。走出一里多地,墨鳞在心口蹭了蹭,低鸣。
不是害怕的鸣,是想说话的鸣。
赵明远停住脚,闭了闭眼。墨鳞把陈怀义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推了过来:三条路,三条命。隐龙渊埋着心学的根,龙图阁关着格龙术的牙,万龙港的海上飘着不属大宋的旗。而三处之中,只有一处能让墨鳞活到长大,另两处都是死路。
风从城门方向卷过来,带着河泥的腥气、灯烛的焦味,还有一种更冷的、铁器出鞘的味道。
候潮门就在前头。门洞下悬着四盏龙涎纱灯,灯下立着一个高个铁卫,一手按刀,一手捏着一卷湿透的图。
隔着雨,赵明远看清了那图上画的东西。
只有一个少年,一条黑龙。
李清音的手在袖子里攥紧。赵明远退了半步,把墨鳞按进怀里,转身贴住墙根,一头扎进旁边的巷子。
墨鳞在他心口一声一声地鸣,鸣声里有三条路。
巷子深处,他背贴着湿墙停下,才敢把那半截笛子凑到眼前,借墙缝漏出的一点灯光看。
笛腔里被人用指甲抠过一行极小的字,血糊了半行。他抹开,底下只剩一个姓——
赵。
赵明远的手指一颤。
李清音凑过来,看清那个字,忽然按住他的手背。
「验炁闸四更落锁,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「过了四更,三条路一条都走不成。」
巷口,铁爪叩石的声音,一下,一下,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