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胆茶肆在临安城南，夹在绸缎庄和药铺之间，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肩。赵明远抱着墨鳞到的时候天已擦黑，檐下那盏昏黄的龙涎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灭。
伙计引他上了二楼最里间。李清音已在窗边坐着，桌上两盏茶，一盏龙胆茶，一盏白水。
她抬眼，目光先落在墨鳞身上，微微一凝。墨鳞从袖口探出脑袋，翡翠竖瞳对着她，低低叫了一声。
李清音指尖一颤，从领口取出一物放在桌上。一枚玉坠，指头大小，龙形，尾端蜷着一枚古篆。
「盘龙玉坠。」赵明远认得那种玉，龙马驿老赵头有一枚残片，说是从龙脉上剥下来的。
「我爹李慎言，心学三子之一。」李清音声音很轻，「另两人，一个是陈怀义，一个……」她顿住，看向门口。
门被推开。来人青衫洗得发白，两鬓斑杂，站在门边像一截朽木。他看了看李清音，又看了看赵明远怀里的墨鳞，喉结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「陆教习。」李清音道，没请他坐。
陆拙言。赵明远在龙图阁送过讲义，认得这张脸——外阁教习，教《格龙编》入门，谁都不多看一眼的老实人。
「你爹……是我同窗。」陆拙言开口时，嗓子像锈了二十四年的锁，「那年龙脉上，三人对坐，争感龙之道。陈怀义说了句‘龙有灵，人不得以格术夺之’。就这一句，今日他上了刑台。」
赵明远心口一跳。刑台上那头老龙，那双泪一样的眼。
「韩山岳要格除陈怀义的龙炁，不是罚，是当众剖心。」陆拙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拍在桌上，绢上墨迹已旧，画的是城北地底一道蜿蜒龙形，「镇龙窟。你爹赵岑当年藏身之处。」
赵明远脑子嗡的一声。赵岑——他没听过的名字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口烧起来。
墨鳞忽然抬头，竖瞳缩成一线。
楼下传来铁靴踏木板的声音，一声接一声，像用铁锤在数楼板。有人喊：「镇龙司办案，闲人下楼！」
陆拙言脸色刷白，手往袖里缩。
李清音将那卷密图卷起，塞进赵明远手心，玉坠攥紧，低声：「后窗。」
赵明远刚起身，楼梯口一声短哨，一柄刀已经挑开了门帘。来人黑衣铁腕，左臂是一只乌黑龙爪，指节泛着骨光。铁无忌。
「陆教习，」铁无忌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，停在赵明远袖口露出的一角墨鳞上，「你教的好书啊。」
陆拙言嘴唇抖着，半句不成。
就在铁无忌往前再迈一步时，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。
「铁指挥使。」
苏云昭。他一身青衣，手里提着一卷文书，面无表情地靠在楼梯扶手上，像碰巧路过，「外阁教习讲学，所带讲义若干，散落茶肆，你查到了几份？」
铁无忌眼神一沉：「苏首席是什么意思？」
「龙图阁的讲义，镇龙司说搜就搜，说拿就拿，明天韩阁主问起来——」苏云昭抬眼，「是你说，还是我说？」
茶肆里静了两息。
铁无忌将刀尖挑开陆拙言的袖口，里面空空。他扫了赵明远一眼，退回走廊。铁靴声渐远。
苏云昭没有进门。他站在帘外，侧了侧脸，像是冲着空气说话：「龙胆茶苦，入喉才知。下次别喝。」
说完，走了。
门帘落回原处。赵明远手心全是汗，密图被攥得发皱，汗沿着指缝洇进去，在绢角上晕出一小片深色印子。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李清音低声道：「他为什么替我们挡？」
赵明远没答。他低头，墨鳞正仰着头看他。翡翠竖瞳深处有什么画面翻涌了一下——是苏云昭的侧影，冷得像冰，手里握着一枚与李清音那枚一模一样的盘龙玉坠。
赵明远的呼吸滞了半拍。那玉坠，方才是缀在苏云昭腰间的。可李清音说过，盘龙玉坠，心学一脉，一枚传嫡传一人。如今三枚齐现临安。
苏云昭到底是谁的门下？他替他们挡下铁无忌，是图谋，还是另有隐情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