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瓦上,像有人往屋顶撒豆子。
赵明远贴着墙根走,青苔滑得能摔人。李清音在前半步,盘龙玉坠用布条裹了两层,只漏出一线温润的光。墨鳞缩在他怀里,翡翠色的竖瞳一眨不眨。
那枚从苏云昭腰间落下的玉坠,此刻正硌在他掌心。他没告诉李清音。三枚玉坠,三个持坠人——心学一脉的规矩,早在二十四年里碎成了渣。
陆拙言的密图描在米汤纸上,遇雨才显。纸按进雨里,浮出几条线,指向镇龙窟西墙根第三块松砖。
砖扣开,腥气涌出来。不是血,是龙——浓得化不开,像整座龙厩被埋进土里沤了二十年。
密道窄得只容侧身,壁上嵌着龙牙灯,灯里龙炁早耗尽,只剩一点幽幽的绿。赵明远脚下一绊,低头看:半截铁链,断口是齐的,不是砍的,是咬的,牙印有他手掌大。
「别出声。」
李清音的声音贴着他耳朵。前头有水声,不是雨,是有人在冲洗什么。水汽里混着药味、铁锈味。墨鳞猛地一挣,竖瞳缩成一线——它认得这声音。
赵明远也听见了。不是耳朵,是脑子:一个老人极轻极缓的呼吸,像风穿过漏窗。
石门后是一排铁笼,比人还高,全都是空的,笼底铺着厚厚的龙鳞,青的、赤的、银的,暗淡无光。最里一只笼子里坐着个人。
青衫早看不出颜色。他脊背僵直得不像活人,颈后一块凹陷,结着黑紫的痂——格龙杵留下的。他抬不起头,只用眼睛看赵明远,那双眼亮得吓人。
「你听得见。」不是问句。
赵明远点头,怀里墨鳞探出头,喉咙里滚出一声咕噜。
「我叫陈怀义。」他说话像砂纸磨铁,「你抱的这只,是龙胤。」
他从身下摸出半截竹笛,塞出栏缝。断口粗糙,笛身刻满小字,摩得发亮。
「《感龙谱》不在我这儿,在……」
窟顶警钟炸响。
铁笼尽头,格龙室的铜门被一脚踹开。赵明远看见十二根铜柱按方位立着,柱间缠满龙筋,筋上挂着长短不一的格龙杵,最短的也有三尺。屋子正中凿了一口井,铁网封口,网下涌上成千上百个心跳似的咕噜声——那底下关着的,全是龙。
铁无忌站在门口。
他从袖里抽出手臂,赵明远听见铁碰铁的脆响。那是条龙爪:青黑鳞片从肘包到指尖,五指弯如钩,爪尖一道金纹。
「小畜生,自己送上门。」他舔了舔牙。
他一抬手,满室龙油灯齐齐熄灭。
——灯是李清音先掐的。她捏碎玉坠一角,灰白粉末撒出去,龙炁一泄,灯焰像被大手攥住喉咙,齐齐暗了一瞬。就这一瞬,赵明远抱着墨鳞撞开侧门。
龙爪抓在石门上,石屑溅得像下了一场石雨。
三人沿窟道狂奔。尽头一排铁栅栏,碗口粗的铁条,后面是运龙渠,渠水没到胸口,过了渠就是城外。
赵明远双手攥住铁条,铁条纹丝不动。身后的脚步很慢,很稳,爪尖刮着石壁,像指甲挠锅底。
「到这儿,就完了?」铁无忌立在雨里,「墨鳞的种,也配跑?」
一道亮自渠水中拔起。
不是剑,是断水的一刀。水花炸开,一袭白衣横在他们与铁无忌之间。苏云昭反手一划,四根铁条齐根而断。
赵明远愣住——掌心里那枚玉坠,正是苏云昭腰上那枚。
铁无忌不怒,反倒笑了。他从怀里取出一卷黄帛,在雨中慢慢展开。灯下,朱印鲜红。
「苏云昭,镇龙窟今日的事,御批在此。」他笑意如刀口上的血,「你护的这两个,是钦犯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你反镇龙司,是想反谁?」
苏云昭没有说话。雨水顺着他下颌淌下。赵明远听见一声极轻的龙鸣——不是墨鳞传的,是从苏云昭心里响出来的,像被谁掐着喉咙,闷了二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