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武德九年六月初三,长安无风。
东宫显德殿烛火烧得笔直,铜鹤嘴里吐出的烟气贴着梁柱不散,殿中却压着一股燥气。太子李建成坐在主位,案上酒樽搁了半日,无人敢碰。
「陈府丞,你倒说说,秦王还有哪条路走?」
陈怀安立于下首,双手袖在一处,指头在袖中慢慢掐着。他穿进这具身子不到一年,东宫六品府丞的位子不算显赫,只有一样旁人没有的东西——他知晓结局。
「殿下不该问秦王有哪条路,该问秦王被逼到墙角,敢不敢赌。」
殿里静了一瞬。
太子中允韦挺先冷笑:「今日太史令傅奕密奏陛下,'太白见秦分,秦王当有天下'。陈府丞不会连这句话都解不开吧?」
陈怀安当然解得出。太白出于秦地分野,主秦王当得天下。这道密奏递到御案,就是逼李世民去死。
「正因如此,才更要谨慎。」他抬眼看主位,「十几岁便跃马先登的秦王,不会束手就擒。狗急了跳墙,兔子急了咬人。」
「那依你之见,孤当如何?」
陈怀安吐出一个字:「拖。」
「拖?」王珪拍案而起,「秦王都告到陛下面前,说殿下淫乱后宫,你还要殿下称病拖延,不敢对质?」
「孤身为太子,要什么女人没有?」李建成脸色铁青,「这是污蔑!可齐王那边……孤也说不准。」
陈怀安看着他把火气转向李元吉,心里叹气,索性把话挑明:「臣只怕秦王在殿下进宫路上设伏。」
满殿哄笑。李建成也笑,笑完端起酒樽抿了一口:「玄武门守将常何,依旧是孤的人。宫城宿卫尽在东宫手里,他李世民纵有天大的本事,能奈孤何?」
「还有一事,」李建成像是想起什么,慢慢道,「太史令傅奕,早就是孤的人。」
陈怀安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:「原来如此。这道天象本就是殿下设的局,专等秦王入瓮。」
他不辩了。该说的说了,该留的痕迹也留了——今夜这番话,说给李建成听三成,说给满殿人听七成。
「臣多言了。」他拱手,后退。
「陈怀安。」李建成盯住他,「别学魏征,在大喜的日子扫孤的兴。趁孤心情好,滚出去。」
陈怀安不恼。转身时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了李建成一眼。
那眼神很怪。不像被逐的臣子,倒像在看一件已经摆上供桌的祭礼。烛火一晃,那点意味就散了。他出了殿。
李建成握着酒樽,指节莫名发紧,猛地开口:「来人!」
两名侍卫抢上来。
「跟上他。」李建成声音压得极低,「看他去哪、见谁,若敢泄半句,立刻做了。」
「是。」
侍卫的影子贴着廊柱追出去。李建成重新坐回案后,嗤了一声:「有常何在,谁敢在孤进宫的路上设伏?案板上的肉罢了。」
出东宫门,夜风裹着长安城的土腥气扑上脸。
陈怀安走得不快,在坊墙下停了两回,让身后那两条尾巴看清方向。回府的路他走过上百遍,今夜拐了个弯。
永兴坊。心里那笔账他早算过无数回:李建成宽仁,宽仁的人败得最快;李世民敢杀,也敢用——要用他陈怀安,得先让李世民知道陈怀安值几个钱。
那个名字,此刻正坐在永兴坊一盏旧灯下。
三下,又两下。门开一道缝,魏征的眼睛在灯影里显得很深:「陈先生?深夜——」
陈怀安挤进门,反手把门闩落下:「魏公,我只问你一句。」
「问。」
「你信不信,最迟明早天亮,太子会死在玄武门外?」
魏征手一抖,灯芯爆了个响。
「你我都得活。」陈怀安压低声音,「今夜搬个地方住。」
「何处?」
「天牢。」
魏征嘴唇动了动:「自囚?」
「秦王要动手,只可能在宫门之内。天牢不在东宫手里,也不在秦王府手里——那是陛下的人看的地方。事情一旦翻过来,新皇要立威,第一个得开牢赦人。」陈怀安盯着他,「我赌天没亮,就有人来开这道门,先来的必是高士廉。」
魏征没说话,灯焰在他眼底摇了两回,终于点头:「我随你。」
陈怀安刚松半口气,眼角瞥见窗纸上一暗。
院墙外,一条黑影贴着墙根站定,短刀映出一线冷月——盯梢的人,已经跟到了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