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从皇城方向传来。不是鼓，是钟。
陈怀安闭着眼数。一声、两声、三声——直到第七声，他才确定没数错。长安城的报晓钟一向敲七响，可今日这钟声撞得比平日更急更重，从太极宫方向压过来，震得天牢牢门的铁环嗡嗡作响。钟声落定之后，再没有别的声响。没有鼓，没有号角，没有马蹄。整座皇城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魏征靠墙坐着，嘴唇上翘起干皮，一双眼却亮得吓人。
「太子败了。」
陈怀安没吭声。他太饿了。胃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，手抬起来都在抖。从第一声喊杀算到钟声落定，整整一夜。
牢里又潮又腥，隔着石墙都能闻到玄武门方向飘来的铁锈味。陈怀安扶着墙站起来，两腿发软，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。他摸到牢门前，从袖底抽出一根铁签——三天前就藏好的——探进锁孔捣了几下。
「咔。」
魏征抬眼看他。
「魏公，」陈怀安回头，「古之君子，饿死事小，失节事大。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你我要是饿死在这儿，史书上连个名字都留不下。」
魏征嘴角抽了一下，撑着墙慢慢起身。他腰间的带钩断了半截，玉饰丢了，袍角拖在地上，走起来沙沙响。两人一前一后摸出天牢。
外头没人了。看守的席子还铺在地上，一杆断掉的长矛扔在旁边。晨雾贴着地面，裹着一股焦糊味。远处玄武门方向火光未熄，浓烟一缕缕地往天上爬，像一根倒挂的墨笔。皇城根下的石板上还有没干透的血，被晨雾一浸，颜色发黑。
两人摸出皇城，往东市走。早市照旧开着，卖胡饼的老翁正把新出炉的饼从炉膛里往外掏，白腾腾的热气往上冒。陈怀安闻到那股麦香，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「两张饼，两碗羊汤。」他把铜钱拍在案上。
老翁眯眼打量二人——一个衣冠不整，一个披头散发，脸上都带着牢里捂出来的青灰。武德九年六月，长安城里这样的人多的是，老翁没多问，低头盛汤。
陈怀安一口饼咬下去，烫得直吸气，却舍不得吐。魏征比他斯文些，捧碗先喝汤，喝到第三口，眼眶红了。
「秦王，当真动手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太子殿下……」
陈怀安停了嘴，过了会儿才说：「魏公，别在这儿哭。吃完再说。」
魏征擦了把脸，点头。两碗汤下肚，陈怀安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。他正要再叫一碗，店门口的光被人堵住了。
一行甲士鱼贯而入，脚步整齐得吓人，铁甲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。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常服，腰间挂剑，进门时微微低头，像是怕撞到门框。
陈怀安的筷子顿住了。
李世民抬起头。脸上没有喜色，也没有怒色，一双眼深得发沉，像结了冰的水。他在对面长凳上坐下来，离陈怀安不过三步远。
「陈府丞。」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杀过人，「魏洗马。」
魏征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，深深一揖。陈怀安想站起来，腿发软，索性没动。
李世民看着他：「本王清了一夜。杀了不少，也放了不少。天牢名册上有你二人——」
「可你们不在牢里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：两张饼，两碗汤，一半还没吃完。
「天牢里没饭吃。」陈怀安说。
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下，极短，像刀光一闪。
「陈怀安，今日本王本可以杀的人里，有两个就坐在我面前。」
「臣知道。」
「那你可知罪？」
陈怀安放下筷子，把嘴里最后一口饼咽干净，抬头。
「臣，何罪之有？」
店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。李世民身后有人手按到了刀柄上。
李世民没动。他沉默几息，忽然伸手，把面前那张油腻的木案往前一推——碗碟哗啦一响，羊汤从桌沿淌下来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他俯身，两手撑住案面，身子前倾，几乎贴到陈怀安的脸。
「陈怀安。」一字一顿，「下一步，你替自己选。」
「生。」
「死。」
「荣华。」
「还是——另投新主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