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露打湿魏征小院的檐角,那盏孤灯被风吹了三次,一次都没灭。
陈怀安坐在席上,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,眼睛却没离开魏征的脸。窗纸上那一线冷月影子,还贴在墙根,一寸没挪。
魏征给他添了半盏温茶,声音压得极低:「秦王会在殿下进宫路上设伏?」
「不是设伏。」陈怀安摇头,「是截杀。」
魏征的手顿了顿。
「玄武门。」陈怀安吐了三个字,「殿下进宫,必走玄武门。秦王若动手,只有这一个地方够他一次吃饱。」
魏征皱眉:「玄武门守将是常何。常何跟了殿下多少年——」
「常何反了。」
这句话像一柄短刀,把灯焰劈成两半。魏征的茶盏在案上磕了一声,一滴都没洒。他盯着陈怀安,盯了很久。
「你凭什么这么说?」
「凭他这些天往秦王府跑的次数,比往东宫多三倍。」陈怀安道,「凭秦王自陈太白见秦分之后,常何一天都没加派人手巡城。」
魏征的呼吸沉下去。他不是没想过秦王,可东宫握着宫城宿卫、两千长林兵、太史令,优势大得像座山。
「殿下不信我。」陈怀安说,「我劝过了,他当我扫兴。」
「所以你要我劝?」
「不。」陈怀安看着他,一字一句,「我来带你走。」
「走?」
「自囚天牢。」
院外恰起一阵风,檐下灯晃了一下,窗纸上的黑影也跟着动了一动。陈怀安没回头,只把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
魏征静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苦:「怀安,我一辈子在东宫,殿下待我不薄。你让我在太子与秦王刀刃见血的前一夜,自己钻进牢里?那算什么?」
「投名状。」
三个字落地有声。
「秦王赢了,」陈怀安缓缓道,「天牢里的人叫被太子所冤,丢几日官,挨几日骂,可他手里干净,没沾玄武门的血。新皇要用人,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这种——不脏、有才、又恨旧主的人。」
「那要是秦王输了呢?」
「他输了,我们坐的是自己人的牢,罪名是直言进谏下狱。殿下若真有那一日,回身第一件事就是放了你我,还要满朝算一算——谁劝过他。」
魏征看着他,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寒毛。
「从龙之功。」魏征低声念这四个字,像在品一枚苦药,「原来你说的从龙,是这么来的。」
「龙在哪儿,我们就在哪儿坐牢。」
咣。
墙根下极轻一声——像小石子被脚尖碰了一下,又像有人挪了半步。陈怀安脸色不变,只把茶盏轻推回案上。
魏征往门口瞟了一眼,声音更低:「门外有人。」
「东宫来的,殿下派来盯我。」
「那还走得了?」
「他跟着才好。」陈怀安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「他亲眼看着我们两个东宫属官,半夜自己走进大理寺的门。明日秦王的人来,这个东宫旧党自请下狱的说法,就有活人给他做证。」
魏征看了他半晌,慢慢站起身,从墙上取下一件旧棉袍披上,把案上未写完的奏疏压进砚台底下。动作很慢,像在跟这屋子告别。
走到门口,他又问了一句:「怀安,你赌了这么多步,就为活下来?」
「对。」陈怀安没犹豫,「我不想死。」
魏征点头:「走吧。」
门闩抬起,夜风涌进来,把灯吹灭了。门外不是庭院。
月光下站着三个人影。领头的短刀出鞘半寸,映着冷月,脸上带着笑——
「陈府丞,魏洗马,二位深夜携行,要去哪儿啊?」
那声音陈怀安认得,是太子左率府一名队正。
再远些的巷口,一队黑甲默不作声列成两行,甲叶在月色里一片一片地亮。
陈怀安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