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陈怀安认得，是左率府队正周达，一个老实得有些过分的关中汉子，当值三年，连酒都不敢多喝一口。
陈怀安松开袖中攥紧的手，往前半步，挡在魏征身前，把腰牌递过去，声音不高不低：「周队正，太子口谕，魏洗马妖言惑众，着即押入大理寺天牢。末将奉命移送，天亮前要回话。」
周达一愣，借着月色看了看腰牌，又看了看魏征。
魏征会意得极快，脖子一梗，把手往背后一背，冷冷一哼：「老夫自己会走，不必人押。」
周达犹豫。陈怀安压着嗓子补一句：「你若不信，尽可随我同去，误了殿下的事，你自己去回。」队正担不起这干系，终究收了短刀退开。黑甲在月色里裂开一条缝，尽头是朱雀大街。走出数十步，魏征才低声问：「你怎知他不跟？」
「他若敢跟，方才就该拔刀。」陈怀安头也不回，「魏公，牢里苦，忍着些。」
长安城北，天策府，灯火未熄。
「八百。」尉迟敬德把巴掌张开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「殿下，府中能调的，满打满算八百。」
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。长孙无忌抬脚，把案前的龟甲踹了出去，铜壳滚了满地：「卜以决疑！今事已无疑，还卜什么！」
李世民立于堂中，良久，抽剑在掌心一划，血顺剑脊滴落：「八百足矣。成则同富贵，败则共赴黄泉。」
堂下诸将齐齐按刀，声如闷雷。定计只用一炷香：玄武门内那段夹城，长不过二十步，两壁高墙，人多反成累赘。长孙无忌又添一句：「常何与殿下有旧，臣已遣人递话，三日必有回音。」
高士廉出列：「殿下，宫门一开，东宫两千长林兵必来赴援。臣请去大理寺天牢，尽释囚徒，授以兵甲，以备不测。」
李世民点头。
子时，天牢。
高士廉提着灯笼，一层层往下走，铁门在身后一道道合上，霉味越来越重。牢头忽然停脚，指向最里间：「高公，那两位……是官人，傍晚自己走进来的，说是奉了口谕。」
灯笼往前一递。
铁栏里坐着两个人，一清瘦，一年轻。年轻的抬脸一笑，拱手：「高公，久候了。」
高士廉的手已按在刀柄上，脸色一寸寸沉下去：「陈府丞……魏洗马。东宫的人，怎么在这儿？」
「东宫六品府丞，货真价实。」陈怀安站起身，拍了拍膝上草屑，「魏征犯颜直谏，太子厌我，都在今夜。这牢里今夜最安全。」
高士廉盯着他：「你知道老夫要来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陈怀安道，「可从初更起，每一声开门，我都当是高公。」
他往前半步，压低声音：「送高公一份见面礼。明日辰时三刻，太子自东宫出发，经玄武门入宫，齐王随行——奉敕入宫者只许布衣，带甲不过百人，两千长林兵，全都得留在宫门外晒太阳。」
高士廉瞳孔一缩。
「再送一句：别在路上动手。玄武门内那道夹城，二十步，两墙夹道，人再多也展不开。」
「你为何卖主？」
陈怀安沉默一息，笑了笑：「因为太子不会听我的。而我想活。」
高士廉提灯转身，走到铁门口，脚步忽然又停。身后传来陈怀安不紧不慢的声音：「高公，明日若事成——劳烦记得来收尸。两具。」
高士廉猛地回头，火光里那张年轻的脸，笑得没半分玩笑意思。
铁门重新合上。黑暗压下来。
魏征在草席上坐了半晌，才哑声开口：「你何必说那句。」
陈怀安靠着冰冷的墙，闭着眼：「因为明日若败了，来提我们的，就不是高士廉了。」
话音刚落，牢外又响起脚步声。很急，很重，不止一人。
一盏灯笼从栅外递进来，照亮一张面无神情的脸——周达站在铁栏外，手里捧着一卷黄绢。
陈怀安的心沉了一下。周达怎么会追到这里？是半路醒过神，还是有人指点？
周达抖开黄绢，就着灯笼火光念道：「制曰：东宫府丞陈怀安、魏征二人，私通秦邸，着即——」
他的声音停住了。
抬眼看向陈怀安。
铁栏外，又一行脚步声逼近，甲叶相撞，一声一声，像有人在数着步子往这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