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叶撞击声停在铁栏外三步。来人身着玄色便服，腰间无佩鱼袋，颧骨高耸，一双三角眼阴沉地扫过牢内。周达手中黄绢一抖，飞快卷起塞入袖中，垂首退到暗处。
高士廉。
陈怀安靠在潮湿的墙根，指尖暗掐掌心。来得比他算的还快——秦王府果然要在今夜动手，否则不会先遣妻舅来天牢做局。
“打开。”高士廉声音压得极低。
铁锁哐当落地。他身后七八名秦府家将鱼贯而入，腰间横刀出鞘三寸，刀光映着壁上油灯，一跳一跳。高士廉逐一扫视牢中囚犯，眼神像在清点军械，直到视线钉死在最里侧那间牢房上。
陈怀安与魏征并肩而坐，一个含笑拱手，一个端坐如钟。
高士廉瞳孔骤缩，右手猛地攥住刀柄。
“陈府丞？魏洗马？”他一字一顿，“二位——怎会在此？”
魏征霍然起身，铁链哗啦作响，怒目切齿：“高士廉！秦王府夜闯天牢，私释囚徒，你方才那句‘打开’，说的可是陛下旨意？还是——‘秦王教令’？”
魏征故意把秦王二字咬得极重。高士廉脸色铁青，手背青筋暴突。
陈怀安懒洋洋伸了个腰，仿佛此刻身在东宫偏厅而非囹圄之中：“魏公何必动气。你看高公身上那件玄袍——衣料是蜀锦，染法却是秦邸内坊的夹缬纹。堂堂妻舅连夜来此，必是奉了密令。咱们两个东宫属官自囚天牢，这消息若传出去，秦王在陛下面前可就不是‘清君侧’，倒像‘图宫禁’了。”
高士廉眼中杀机暴起。
“啪！”
他反手一刀背劈在周达后颈，那老狱丞闷哼倒地。紧接着转身，刀锋又抹开另一名值守侍卫的咽喉，血喷在墙上。
“噗——噗——”两声闷响。牢中死寂。
高士廉提刀回身，刃尖滴血，逼近栅栏：“陈怀安，你到底知道多少？”
陈怀安起身，缓步走到栅栏边，隔着铁条与高士廉对视，笑意未减：“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不该知道的——比如秦王打算何时入宫，多少兵马，常何将军今夜当值哪道门——我一个字也不想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在此！”
“因为没得选。”陈怀安摊手，铁链轻晃，“太子不听劝，明日必死。魏公劝他杀秦王，他不肯；我劝他设防，他不信。既如此，我们两个东宫属官除了自囚避祸，还能如何？高公若肯将我们当作投名状呈给秦王，那是你秦王府的便宜。若不肯——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那两具尸体，“这刀，怕是也砍不了第三个人。”
高士廉的刀锋颤了一下。
魏征冷冷道：“高公若杀我等灭口，明日太子问起府丞与洗马下落，秦王手上沾着东宫属官的血——你猜陛下会先查谁？”
高士廉咬牙，牙龈几乎渗血。他深知陈怀安所言不虚：太子虽庸，但两个六品官员在天牢被杀，一旦追究，秦王府这趟夜行便彻底败露。
远处——极远极远的地方，隐约传来沉闷的闷响，像无数铁甲在同一瞬间撞击地面。
玄武门方向。
高士廉浑身一震，知道时辰已到。他猛收刀入鞘，退后两步，死死盯着陈怀安：“你最好赌赢。”
“赌？”陈怀安轻笑，目光越过他的肩头，投向牢墙外那片漆黑天幕。闷响一声接一声，越来越密，仿佛大地底下有千军万马正在翻身。他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——那里面藏着一枚半刻前才摸到的、从隔壁牢房墙缝中塞来的蜡丸。蜡丸上印着一个极小的纹记，属于太史令傅奕。
“高公，”他忽然压低声音，声线沉稳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，“告诉秦王殿下——天牢里还关着一个人。他手上有常何今夜换防的确切口令。”
高士廉脚步一顿，霍然回头。
陈怀安将手中那枚蜡丸在指尖一转，藏回袖底，笑容在灯火中明灭不定：“去晚了——可就来不及了。”
玄武门方向的闷响骤然连成一片，喊杀声如潮水翻涌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