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洪武二十五年五月,应天紫禁城落雨。雨珠砸在明黄琉璃瓦上,未及跳开,便顺着铜管淌入青石渠。满宫素缟,白幡被风扯得啪啪作响,奉安殿里香烛混着纸灰,呛得人眼酸。
偏房铜镜前,朱允熥猛地睁眼。胸口像压着磨盘,喉间一股血腥味。镜中少年面色青白,细颈薄肩,孝服歪斜。张浩抬手摸脸,指尖冰凉。车祸、碎玻璃、医生喊声还在耳里,下一刻却成了大明皇孙。记忆灌入:祖父朱元璋,父亲朱标,母亲常氏早亡,兄长朱雄英夭折。今晨,太子薨。
他闭眼,额头抵住镜框。历史如铁:建文登基,永乐夺位,他这个嫡孙被关在宫中,三十九岁抑郁而死,子孙被逐出宗庙。指节捏得发白,他咬住舌尖,铁锈味冲开混沌。再睁眼,懦弱从瞳仁里退去,只剩狠劲。他低声说:“我不退。皇位,我要。”
门外脚步乱。内侍尖声:“太子妃娘娘到——淮王殿下到——”门帘掀起,吕氏一身重孝,眼红如桃,朱允炆扶着她。吕氏见朱允熥站着,脚步微顿,泪立刻落下:“熥儿醒了?你父亲……薨了。”朱允炆哽咽:“三弟,灵前不可无人,你我快去。”
朱允熥盯着吕氏。这女人嘴上哀戚,眼底却有一线警觉。原主昏厥,她才好让朱允炆独占孝子名分。朱允熥不接话,转身扯过架上麻衣,手指哆嗦却系得飞快。吕氏伸手:“你身子弱,跪不得,灵前有你二哥。”朱允熥抬头,声音沙哑:“父亲灵前,嫡子不在,那才是不孝。”吕氏手僵在半空。
奉安殿正殿,白幡如林。朱标棺椁停在正中,香烛呛人。文武百官跪成黑压压一片。武勋前列,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抬头,正是凉国公蓝玉。他目光扫过朱允熥,又沉沉垂下。朱允炆抢步跪到灵前左侧,哭得肩膀抽搐。朱允熥绕过他,走到右侧蒲团,一撩孝袍跪下。殿中一静。吕氏压低声音:“熥儿,次序错了。”朱允熥不看她,只向棺椁叩首:“母后所出嫡子,论嫡论序,当在此位。”朱允炆哭声一滞,忙道:“三弟说得是,我让。”他作势要挪,手却抓紧蒲团。朱允熥已先一步伏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。血丝混着雨水,从额角渗下。他不嚎啕,只一叩再叩,青砖闷响。
殿外雨幕里,黄伞忽停。老太监唱:“皇爷驾到——”百官伏地。朱元璋大步进来,孝服粗布,袖口磨白,眼窝深陷。他先看朱允炆,又看朱允熥额上的血。殿中静得只剩雨声。朱元璋走到朱允熥面前,弯腰,声音哑得像砂纸:“允熥,你父亲临终前,握着朕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你可知他说了什么?”
朱允熥背脊一紧。原主昏厥前后,根本不知遗言。吕氏垂着眼,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动。朱允炆也停了哭,悄悄侧耳。蓝玉的手指在膝上猛地一收。朱元璋的目光像刀,刮过他的脸。朱允熥心跳如鼓:答错,便是万劫不复;答对,才配站在这里。脑中闪过父亲生前唯一一次骂他:“朱家儿郎,哭解决不了江山。”他牙关一咬,伏地叩首,正要开口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