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幡压着雨,把整座皇城压得低低的。
朱允熥跪在东宫灵前的蒲团上,胸口那枚铜牌贴着皮肉,半旧的边角硌得生疼。他不动。三日前他才在这具身子里醒来,今日父亲入殓,白麻孝服已经湿透,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
「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——」
宣旨的是司礼监太监,嗓子尖得能划开雨幕。满殿白幡之下,宗室文武跪了一地,李景隆、徐辉祖、冯胜、傅友德……黑压压的脊背像一片碑林。
「皇嫡孙允熥,秉性纯良,克承先志,册封吴王。皇孙允炆,敦敏好学,册封淮王。钦此。」
吴王。
朱允熥把头磕得很低,掩住眼底那点光。吴,是朱元璋起兵时的王号,江南最富的膏腴之地。这一封号落在嫡孙头上,不是恩赏,是表态——在皇祖父心里,他仍是正统那一支。
半步之外,朱允炆叩首谢恩,声音温润:「臣孙允炆,谢皇祖父隆恩。」抬头时,那双眼睛薄薄一层水,看不出别的。
再往后,吕氏跪在继妃位次上。朱允熥听见她指甲刮过青砖的一声轻响。她今日一身重孝,鬓边一朵素白绒花,脸色比花还白。吴王。她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。她儿子得的是淮——淮安贫瘠,淮水年年成灾。一个吴,一个淮,天壤之别。
朱允熥起身,转过身来,正正撞上她的视线。吕氏微微一笑,那笑在雨里像一道薄刃。
出殡的队伍从东宫起行,往钟山去。雨没停,纸钱落地即化,队伍白成一条长蛇,缓缓游过御道。沿途百姓跪满长干里,香火缭绕,哭声相接。
朱允熥走在诸孙前列。他人瘦,孝服空荡荡挂在身上,走路时肩膀绷得很直。
忽然,灵轿侧后方一阵稚嫩的哭腔撕破雨声。
「娘——我要娘——」
是朱标最小的女儿,才三岁,生母早亡,养在吕氏名下。乳母抱着她怎么哄都哄不住,小女孩挣得满头珠翠都散了。
队伍乱了脚步。吕氏正要回头,朱允熥已先一步走了过去。
「给我。」
他把伞递给随从,弯下腰,把小女孩从乳母怀里接过来。这些天他没吃几口饭,胳膊细,抱得吃力,便换了个姿势,把孩子架在臂弯上,一手替她拂掉脸上的雨珠。
「不哭了,哥哥在。」
小女孩抽噎着,把小脸埋进他的孝服,渐渐安静下来。
雨还在下。朱允熥抱着妹妹,一步一步沿着御道走。
两旁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。有老妇先哭出声:「那是吴王殿下啊。」「三岁的小郡主,他一路抱着。」「太子爷在时,最疼这个小的……」
声音一路传过去,像火沿着引线烧。
朱允熥没有回头。他知道吕氏此刻在看,也能想见那张脸上是什么神情——她名下的孩子,在他怀里安睡,满城百姓为一桩与吕氏毫无干系的孝行落泪。这一手,比灵前跪拜更狠。
队伍后段,几匹高头大马贴着雨走。
蓝玉一身铁甲未卸,雨水顺着盔沿淌下来。他侧头对身旁的冯胜压低嗓子:「看见了没有?」
冯胜没答。
「去年北平那边,燕藩点兵三万,冬围纳哈出,人马从大宁过,踩了辽东的界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」蓝玉攥紧缰绳,「太子在,他不敢。太子不在了……」
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傅友德在另一侧,声音更低:「今日之后,这宫里宫外,都要下注了。」
蓝玉的目光越过重重白幡,落在最前头那个瘦削背影上。他嘴角动了动。
灵柩进了享殿。礼部唱礼,诸王诸臣依次奠酒。
朱允熥上完香正要退下,一名小内侍踩着水小跑过来,在他耳边说了两句。
「皇上有旨,宣吴王即刻入谨身殿觐见。」
朱允熥抬眼。
享殿丹陛之上,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。夏雨顺着他素服的下摆滴落,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雨雾里看不出喜怒,只有一双眼睛沉沉压下来,像鹰隼盯着一只刚学会站立的雏鸟。
朱允熥心口那枚铜牌,忽然烫得发疼。
身侧蓝玉从他背后走过,脚步不停,只丢下一句,像石子投进深水——
「燕王的使船,今日午后到了龙江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