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安殿里静得能听见雨。
朱允熥额抵金砖,孝衣被冷汗浸透。他从昨夜跪到此刻,米水未进。
“讲。”座上那人只吐一个字。
他抬头。少年脸上泪痕纵横,眼神却硬得像铁。
“孙儿哭父亲,也恨自己——恨从前只会哭。”
几十道目光刷地钉过来。他听见蓝玉指节一声轻响。
“父亲生前骂过孙儿一句话:朱家儿郎,哭解决不了江山。”他伏下身,额头再磕,“孙儿从今日起,再不哭给旁人看。”
殿里死寂。
座上那人袖口磨白的一截粗布,微微一晃。
“只替父亲守灵、守规矩。”他把后半句补完。
半晌,朱元璋站起。“扶三殿下起来。”
退出正殿时,天光压得极低。朱允熥袖里藏着半块生姜,是昨夜叫心腹小厮悄悄寻来的。指甲一掐,姜汁辣气冲鼻,他往眼角狠狠一抹,眼白瞬间红透,泪滚下来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他垂着眼。眼泪是假的,恨是真的——他要满殿人都记住这双哭红的眼睛。
灵前他扑通跪倒,号哭出声,一声接一声,气都哽在喉咙里。宫中老内侍悄悄抹眼:这才是孝子。
哭过一巡,雨大了。
吕氏来了。四人抬的青轿在灵堂阶下落稳。朱允熥抹干脸,整了整衣冠,独自步下台阶,立在雨里,深深一揖。
“孙儿朱允熥,请继母安。”
轿帘掀开一道细缝。吕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——像看一件碍眼的旧物——随即放下帘子,由内侍引着从偏门进殿,连个“好”字都没赏。
雨水顺着他领口滚进脊背。他不恼,只把腰背挺得更直。
灵堂里跪着幼妹宜伦,五六岁的孩子,攥着孝衣一角只管哭。朱允熥走过去蹲下,把妹妹整个抱起来,让她的小脑袋搁在自己肩上。
“不怕,”他说,“三哥在。”
小丫头抽噎着止了哭,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。
偏偏这时,吊丧的百官列队到了。按制嫡子当在灵前答礼。他抱着妹妹站在堂中,看那一身身三四品的袍服一道接一道跪下去。他跪,还礼,起身,再跪。膝盖磕在青砖上,声音比外头的雨还密。
殿下人群后有低语飘上来:“像太子爷。那张脸,那跪的架势,像。”
西侧廊柱下,朱允炆立着等他。
“三弟。”他迎上来,抬手要拂朱允熥肩上的水,“天这样冷,怎么抱着丫头站风口上?”
朱允熥看着那只手,不躲,也不动。
“二哥,”他声音很轻,“父亲的灵还没凉。”
朱允炆的手在半空停了停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,笑着拍拍他手臂:“说得是。往后东宫这摊子,靠你了。哥哥愚笨,只配给你打下手。”
“靠的不是我,”朱允熥把脸转向灵堂,“靠的是规矩。”
朱允炆脸上的笑淡了,转身进了侧门。从这一刻起,兄弟之间再没有回头路。
雨幕尽头,廊道里传来甲片相撞的响声。
一群挂刀布袍的大汉大步而来。为首那人五十来岁,脸上横着一道刀疤——凉国公蓝玉。他身后跟着常升,开平王常遇春的儿子,论起来是朱允熥嫡亲的舅父。
蓝玉在阶下站住,不跪不拜,仰头隔着雨看阶上的少年:湿透的孝衣,怀里的小女孩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一挥手。几十个淮西武勋齐齐单膝砸进积水里。
“三爷!”
水花溅起半人高。
朱允熥胸中一口气猛地提起来。蓝玉这一跪,跪的是常家的血脉,也是把他架到火上烤。
他没有立时应声,只把妹妹往怀里又紧了紧。
一名小黄门举伞跌撞冲进雨幕,扑通跪倒在他面前,声音发抖:
“三殿下——皇爷传您,一个人,立刻就去!”
雨还没停。蓝玉缓缓起身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眼睛慢慢眯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