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飞檐垂成一道白线。朱允熥被常升半推半拽,带到了奉安殿西侧的廊下。青石地面汪着水,五双靴子踩上去,发出沉闷的响。
蓝玉立在最前,湿透的袍角贴着腿,忽然伸手,替他理了理被雨打歪的孝帽。那动作粗鲁,却莫名地稳。
「三殿下,」他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雨声,「太子爷去了,宫里的事,你一个人扛不住。」
常升红着眼眶抢着说:「妹妹走得早,留下你和宝庆,常家就是你母家。这宫里谁想踩你,先问过常家军。」
常森年轻些,攥着拳:「殿下,您今日在灵前跪得比谁都直,我们都看见了。」
宋国公冯胜把斗笠往臂弯一夹,笑得意味深长:「凉国公说得对。殿下是开平王外孙,常家的血脉,也是淮西武勋该护的人。往后有人递刀子,自有我们挡。」
颍国公傅友德一直没开口,此刻才哑声道:「当年开平王、凉国公的军功,都是拿命换的。这江山,有常家一半的血。」他顿了顿,「血不会白流。」
朱允熥垂着眼。雨声里,前世史书那几行墨字冷得像铁:洪武二十六年,凉国公蓝玉谋反伏诛,牵连一万五千人;颍国公傅友德、宋国公冯胜,先后赐死。
眼前这五个替他挡风的人,四个的头颅,都悬在朱元璋的刀口上。
他喉咙发紧,又慢慢松开。
「诸位。」他抬起脸,声音比记忆里那个懦弱少年稳得多,「我记着今日。雨里这几句话,我记一辈子。」
蓝玉挑眉,重新打量这个瘦弱皇孙,忽然低笑,铁钳似的手在他肩上一按:「皇爷唤你,你就去。腰挺直了,别像从前。你外祖父的种,不该怕人。」
朱允熥却转向常升:「舅舅,常家不许一兵一卒私下动,不许与军中通书信。您若真护我,就先护住常家自己。」
常升一愣。傅友德在旁低笑一声,眼神锐利起来。
朱允熥不看他们,只道:「父皇的孝子,只能有一个姿态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爷爷怎么看我。其余的话,今日全咽回肚里去。」
他心口却在狂跳:保舅家不能靠兵,只能让朱元璋信常家不会成为第二个外戚;而那座位子,他得赶在蓝玉被清算之前,把自己的分量摆到朱元璋眼前。
远处抄手游廊,竹帘垂到一半。
吕氏立在帘后,素白衣衫,手里的帕子早被绞成一团。她望着廊下那一圈武将,望着被围在中间的瘦弱少年,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。帘外雨丝斜斜,她看得分明:那少年瘦得像根竹,脊背却比灵前任何一个孝子都直。
她身后的老嬷嬷低声道:「娘娘,常家的人,这是要……」
「闭嘴。」吕氏声音轻得像呼气,「太子刚走,他们就敢围着嫡孙说话。若不趁现在……」
她没说完。一声尖利的高喝撕开了满宫风雨——
「皇上驾到——」
廊下五人齐齐色变。蓝玉的手下意识按向腰间,那处却只剩一条湿透的孝带。
朱允熥转头望去。雨幕尽头,一顶黑伞,两列侍卫,那件袖口磨白的粗布衣裳,正在灵前的白幡之间,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。
爷爷看见了。全都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