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小了,白幡还在滴答。
朱元璋把黑伞递给内侍,跨过奉安殿的门槛。他下摆湿了半截,沾着泥点,鞋底在青砖上碾出一串水痕。满殿的哭声像被掐住喉咙,齐刷刷矮下去。蓝玉按在腰间的手,慢慢垂下。
老人一步一步走到灵前,站定。棺椁是黑的,烛火是黄的,中间隔着四十年父子。他看了很久,喉结动了一下,才从喉咙里磨出一句:「标儿,爹来了。」
他的肩膀塌下去。那副能把天下人压得喘不过气的肩膀。
朱允熥跪在左侧蒲团上,膝盖早已湿透。他本是算好的——什么时辰哭、哭到几分、说哪一句。可当那只握过刀、批过诏、剥过贪官人皮的手在他眼前抖起来,脑子里的算盘一颗一颗全散了。这具身子五岁没了哥哥,七岁没了娘,今天没了爹。
他喊了一声「爹」,破了音,扑到棺前,额头顶着木头,一下一下地撞。
「你还没看我长大……你说过,等我背完《孟子》,就带我上朝……」
哭声是真的。
他转身膝行两步,一把抱住朱元璋的腿。老人身子一僵,随即弯腰,把他整个人攥进怀里。朱允熥就势攀住祖父的腰,脸埋进那件磨白的粗布衣裳,闻到雨水和汗混在一起的味。
「爷爷,孙儿没有爹了。」
朱元璋的手落在他背上,停了很久,才重重按下去:「熥儿,爷爷在。」
殿角的吕氏抬起头,眼神像针尖。
朱允熥从怀里挣出半张脸,声音还哽着,字却咬得清楚:「爷爷,孙儿想替爹守孝三年,就守在这奉安殿里。不读书,不要封地,不去就藩,替爹给您研墨、念折子。」
满殿静了。
不读书是孝,不要封地是孝,守在爷爷跟前——那是什么?
吕氏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一团。另一侧朱允炆脸色发白,咬着后槽牙膝行两步,也伏在朱元璋脚边:「孙儿亦愿为父皇守孝三年。」
朱元璋只「嗯」了一声,目光还留在怀里那个瘦削少年身上。
入夜,灵前灯烛换了三回。朱元璋没回乾清宫,就坐在西侧矮榻上批折子。朱允熥端着一只粗陶碗进来,热气白蒙蒙,是一碗清汤素面。他跪下,双手把碗举过头顶:「爷爷,一粥一饭,都是民脂民膏。这碗面是孙儿用月例钱让御膳房下的,没记宫里的账。」
朱元璋停了笔。
那双眼在烛火下像两口深井。他看了少年半晌,忽然道:「你平日见朕,话都说不利索。今日在灵前,一口气给朕讲了守孝、研墨、念折子。」
朱允熥的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抬起头,迎上那道目光,声音有点抖,却没躲:「孙儿怕。爹在的时候,孙儿什么都不用怕。爹不在了,孙儿要是还怕,往后就没人替孙儿撑着了。」
朱元璋盯了他很久,伸手摸他的头。掌心摸到一手冷汗。
老人接过碗,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汤,咸了。他咂咂嘴:「朕当年在皇觉寺,一碗面就是一条命。」
「传旨。」他放下碗,声音不高,不容置疑,「皇嫡孙朱允熥,册为吴王。守孝未满,不许就藩。」
吴。那是他做皇帝之前的王号。
朱允熥叩头,额心贴着冰冷的青砖,心却烧起来。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——朱允炆手里的茶盏磕在了砖上。
三更天,雨又大了。朱允熥脱下湿透的孝服,正要唤人,帘子从外头被掀开一线,冷风灌进来,带着酒气。
蓝玉站在檐下,浑身滴水,腰间孝带歪着。他一步跨进来,从怀里摸出件东西,不由分说塞进朱允熥掌心——一枚半旧的铜牌,系着褪色红绳,牌面刻一个「常」字。
「你娘留下的,藏好。」凉国公的声音压得极低,「外甥孙,你今日抱住了皇帝。可这满朝上下,谁恨不得你死,你猜不出来?他们动不了你,就动我。」
帘子一落,人已走进雨里。铜牌还带着他的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