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七夜尸问
三更梆子从北街过来，三下，一慢两快。陈更掐着第三下的尾巴添了半勺棉籽油，抬眼往门槛外看。
糯米线上多出一道浅沟。一尺半长，两头深中间浅，两边米堆朝外偏，没有脚印。上半夜他扫过更，那会儿线还是整的。
陈更没动，从蹲改成坐，长凳没响。手记上写过线断了怎么补，没写过线外横出一道沟。手记没写的，就当写了不许。
他挑亮半分灯芯，只够照到门槛。榆木板上白布一幅，从下巴盖到脚踝，四枚康熙通宝压肩压脚；墙根墨线绷直，系着七枚铜铃，数过去，七枚都在。
今夜第七夜。守尸一夜三十文，七夜二百一十文，周家书办立契要抹一笔笔墨钱，到手二百。糯米两升十六文，剩下换糙米，够他和陈杏吃到下月。
他翻开膝上的《守夜手记》，正翻在卷首“守尸七不许”。
一不许应名。尸唤，不应；应一声，名借出去一半。
底下有行小字批注，笔迹又硬又小，是师父的手：名是借来的，一天也没归过自己。借出去，讨不回。
这条他背了三年，没派上过用场——百十来位主顾，没有一位开过口。
师父失踪两个月了。头一个月他天天往城里跑，第二个月改三天一趟，这个月不去了。喂完灯还得回一记梆子，北街响三下，义庄应一下，人家知道西门外还有个活的。他敲了一记，木头闷，撞在墙上就散了。
灯花又爆一声，比刚才闷。
然后他听见布响。很轻的摩擦，从背后过来。陈更先把脚收回长凳底下——三不许过灯，他的脚尖离那条线还差三寸——做完这个才转身。
白布从脚那头往上鼓，鼓到膝盖停一停，再往上。布底下有东西在找路，先摸左边，摸到板沿，缩回去，改摸右边，一寸一寸。
陈更拇指抠住食指侧面那块老茧，抠得指甲发白。
他抬了一下眼。周德昌头顶上浮着一行字。
【长生诀·代价：死后三日诈尸，魂飞魄散】
字不大，不发光，像谁在窗纸背面用指甲划过。他闭眼数到三，睁开，还在。
右肩那枚通宝滚下布面，转了三圈半，倒了。白布掀开一线，灯光漏进去，照见半张脸。一只眼睛睁着看房梁，眼白干净得像刚被擦过，眼珠转过来，停在陈更这边。
墙上七枚铜铃，一枚没响。
跑要三步到门槛，出去了也是三里黑路乱葬岗，城门不开；喊也喊不得——六不许留声，庄内不哭不笑不叫活人的名字。他只盯着周员外的手。二不许照面，看手，不看眼。
那只手撑起白布，五个指头撑出五个尖，收回，又撑开。
陈更数日子。周家报丧说前夜三更走的，咽气那夜算头一日，到今夜第九日；从上板数，第七夜。九和七，都不是三。
他敲着膝盖，敲到第五下停住。第五夜扫更时他摸过周员外的手背，紧得像晒过的皮子，指甲边翘起一圈白。手记上叫起皮，批注只写三个字：不宜久。第五夜算头一日，今夜——第三日。
陈更把两只手笼进袖子，袖子里的手凉得不像自己的。
板上响了一声，指甲刮木头，很短。周员外的右手从布下伸出来，五指撑住板面，划出半寸白痕。他撑着抬起身，脑袋往后仰着，颈骨响了一声，脸自己转了过来。
那张脸对着陈更，嘴唇裂开，往两边扯，扯到耳根前停住。
「小哥。」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气不够，尾音发飘。
陈更盯着他的手。那只手一根一根收拢，把板面的浅槽刮出新印。
「小哥。」
第二声比第一声近。陈更舌头顶住上牙膛，一股气顶到喉结底下，被他压住。不应名，名就借不出去。
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爬。他数自己的心跳，数到十。
那张嘴又动了。第三声轻得像贴着他耳朵：
「我昨夜教你的功法，你练了吗？」
陈更的背一下绷直。
他想起那只手了。连着七夜，梦里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他囟门，指节粗大，掌心一枚铜钱大的老茧，压着他念一段口诀，十一个字。他每夜都咬住嘴，没开口。
可那指节的形状、那枚茧的位置，他认得——那是师父陈九的手。
更要命的是，他这时才发觉，那十一个字，他已经连着三夜在心里默完了。
一字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