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更没答话,先看那根撬棍。棍头的白灰,跟周家停尸板下垫的一层一个色。
「手记是义庄的档。」他说,「档不借外人。」
雷四把撬棍换到左手,右手在算盘梁上拨了一颗珠。「不借也行。周家刚递了话,加停三日,停满十日。你接着守。」
陈更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。三日,九十文。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把门缝关了半扇。
天亮他锁了棚,进城。
周家的账立得清楚:七夜二百一十文,抹十文笔墨,二百。加停三日先付半数,四十五。管家拿红纸包了,又添五文,说是赏茶。
陈更数过,没多话。他要走,管家拦住他。
「老太爷昨夜回了宅子一趟。」
陈更脚步停住。
「前厅的灯自己亮了,供桌上的果子少了一个,三少爷看见的。」管家声音压得很低,「老太爷说,要停满十日。」
陈更把红纸包塞进怀里,指头在包上按了按。「知道了。」
出周家往南街。回春堂门口支着竹匾晒桔梗,白花花一片。陈杏蹲在匾前翻药,袖子卷到肘上,指头染得黄。
她抬头,先看他的眼睛,看完才站起来拍手上的灰。
「哥。」她递过来一包东西,麻绳捆着,「陈大夫给的,治眼。」
陈更接了,没打开。
「我跟你说个事。」她把他往墙根带两步,「堂里要添个抓药伙计,月钱五百,管一顿饭。陈大夫问你愿不愿意。」
「我不去。」
「你听我说完。守夜那行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活人。你十九了,连亲都没人敢替你说。」
陈更低头,把麻绳在指头上绕一圈,又解开。
「五百文,一年六千。」他说,「义庄一年三十一单,算下来三千。」
「那你算的是什么。」
「义庄的地是师父的,契压在户房。」他把药揣进怀里,「我一走,清册一过,义庄划成官地。师父回来连板都没一块站。」
陈杏没说话。她从匾里捡起一片桔梗,掰断,闻了闻,扔回去。
「那你守着。」她背对着他说,「你守着他的板,我守着你。」
陈更看着她的后脑勺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出南街拐进县前街,有人横着算盘拦他。是雷四。他没穿官衣,什么也没说,抬了抬下巴,往户房方向。陈更跟进去。
户房后间三排木架,架上全是黄册。雷四抽出一本,拍在桌上翻开。
「三县今年报上来的诈尸,十七起。本县四起。」他指头点着墨字往下走,「四起里头三起,尸是你们义庄停的。」
陈更认得那三行名字。都是停不满三日就抬走的。
雷四又翻出义庄的尸档。一年三十一具,一具一行:上板日、落板日、起解人。三十行落板日期填得满满,字都是陈更的笔迹。
只最后一行空着。
周德昌。上板日:七日前。落板日:空。
「落板是抬走那日。」雷四把册子转过来,「你们义庄一年就空这一栏。往上是三月十六。」
三月十六,师父失踪那天。那一行落板日期填得整齐,起解人三个字,是陈更签的。
他记得那天板上停着一个无名尸,他守了一夜,天亮抬走。日期没错。
「这一年你填的字我都对过。」雷四合上册子,手掌按在上面,「就这一栏空着,一笔没添。」
他抬起眼。「这七夜,太平?」
陈更的舌头在上牙膛上贴了贴。
「太平。」他说。
雷四看了他很久,把册子放回架,走了。
陈更站在黄册堆里,袖子里的手一直没拿出来。
袖子里揣着五文赏钱,还有管家那句话——老太爷昨夜回了宅子一趟。
昨夜。周德昌在义庄的板上撑着榆木板,脖子转过来,叫了他两声小哥。
那昨夜回周家说话的,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