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前后，棚里只剩灯芯吸油的细响。
陈更把舌头顶死在上牙膛，不开口。一不许应名。批注上写过：名是借来的，借出去讨不回。这条他背了三年，今夜头一回用上。
「小哥。」周员外第三声喊。
这一声比前两声都近。它的手撑在板沿上，五指收拢，指甲刮过榆木，像铁片刮锅底。它把腿挪下板，先右后左，落地之前在半空停了停，像在找落脚的地方。
陈更的眼睛钉在那只手上，一寸没挪到脸上。二不许照面。看手，不看眼。
他脚边长凳腿挂着半袋糯米。探手够住袋口，抓一把斜着撒出去。米粒落在夯土上弹了两下，滚成一道窄线，从长凳一直拦到停尸板脚下。
那只脚正踩下来。脚底板压上米线的一瞬，米粒在底下炸响，噼噼啪啪，像撒进热锅。一股白烟从脚缝冒出来，腥味压过灯油味。
脚缩回去半寸，接着又压下来。这回整只脚落平，米线被踩断，断口两边的米粒全黑了。
陈更伸手去够墙上那根墨线。线钉在墙根，绷得笔直，垂着七枚铜铃。他把线从钉口解下，线头搭进掌心，往板那边甩。
线搭上板沿的一瞬，最近的一枚铃响了。一声，很短。
尸身僵住。半坐的架势悬在那儿，脖子慢慢转，脸冲着屋梁，不冲他。
第二枚铃跟着响，第三枚，一串接一串，像北街的梆子追更。
陈更趁这空隙把线绕上板腿，三圈，打个活扣，另一头攥在手里绷住。
尸身往回倒。后脑磕在板上，闷响一声，白布滑落半边。它躺平了，两只手从板上滑下来垂着，指尖离地三寸。
铃声停住。
陈更没松线。他就那么攥着坐到天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。北街又响过一回梆子，他没应——梆子搁在脚边，他不敢松手去敲。
坐着的时候他在算账：二百文，糯米一升八文，被踩黑那一截扫不掉，今晚得重撒，多耗的半把也得记上；剩下的换糙米，够两个人吃到下月，还能余几文，给陈杏买半斤糖。
天亮以后，棚里什么都是原样。白布从下巴盖到脚踝，四枚康熙通宝压得端端正正。倒头饭没歪。墙上七枚铜铃一枚不少。
只有两样不对。
一样是板面：靠头这侧多了一道白痕，半寸长，指甲刮的。
另一样是地上的米线。米断在一尺半处，断口两边黑成一撮，扫不掉，指头一捻成粉。米线里边摆着一行脚印，浅浅的，一只挨一只，从板脚一直排到断口，断了就没了。
脚印像湿鞋底摁出来的，天亮一吹就干了。
陈更蹲下去看那行脚印。看右脚。
五个趾头的位置只有四个窝。缺的那个在里侧——大趾那儿是空的，平的，土没被碰过。
他把手记从怀里掏出来，翻到卷末，一页一页往后捋，想找「起皮」那条后面写了什么。
翻到第十六页就见了纸茬。第十七、十八页没了。
不是烧的，也不是剪的。撕口顺着书缝走，两页连根拔掉，边上留着细毛，书缝里的线松了两针。
他翻回前头的目录。目录是师父写的，一页一行，笔画硬。第七页起皮，第八页回汗，第九页走水路，他都翻过。
最底下两行，他从前没细看：
第十七页 外祟
第十八页 城隍
被撕走的，正是外祟。
陈更把书合上又掰开，指尖顺着撕口探到最里侧。那儿还剩一线没撕净的纸边，半指宽，上头留着半行小字，是师父的字：
「此诀诵满三夜，名即归——」
后面的字连着页一起没了。
陈更的手心全是汗，把纸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因为那十一个字，他昨夜在心里念完的时候，一字不差。第三夜，就是昨夜。
他坐在门槛上，把书摊在膝上，嘴唇动了一遍又一遍，没出声。十一个字，他记得死牢。
念到第七遍上，他忽然发觉一件更要命的事：他默念到第四个字时，舌头会自己顶一下上膛。那个位置，跟他昨夜在尸手底下默念时一模一样。
身体比脑子先认了这套诀。
师父把道理撕走了，只把口诀留在人身上。
门外的风把糯米灰吹起来一小撮，落在板面上那道白痕上，白痕没沾灰。
陈更抬头看板。白布底下躺得规规矩矩，布面平整，尖端还顶在下巴上。
昨夜他数过四枚钱。现在再看，压左肩那枚往内挪了一指宽。
没人动过板。
他把书塞回怀里，走到门框边，往外看。西门外那条路空着，土黄黄的一条，尽头是乱葬岗的树影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回屋，把板面那道白痕用指甲比了比。
半寸。他的指甲比上去，正正好好。
不是他的。他记得自己这只手昨夜一直攥着线。
门外，北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，不像梆子——重，短，带着铁气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，往地上撂了件铁器。
陈更侧耳听。第二声跟上来。
第三声的间隙里，他听见自家院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叩了三下。
三下，一慢两快。跟北街的梆子，一个调子。
陈更喉咙紧了一下。他把那根墨线从板腿上解下来，缠在掌心三圈，线头咬在牙间，另一只手抓了把糯米攥死。
走到院门后头，他没开门。先贴上门缝，眯起一只眼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个人影。天光从东边斜过来，照出半截蓝布短打，腰间挂着一串东西，铜的——他认得，那是差役腰牌下坠的算盘珠子。
雷四。
人影手里另提着件家伙。铁器，黑沉沉一段，垂在腿边，在地上戳出三个浅坑——就是那三声闷响。
陈更把牙间的线头吐出来，声音压在喉咙底，隔着门板问：「谁。」
门外顿了一下。
「西街班房雷四。」那人说，「义庄的落板栏，怎么空着一格？」
陈更没答。他手里的糯米攥得指缝发疼。
雷四又叩了一下门，这回重，一下。
「陈九三月里不见的，档案上还压着他名字。」他说，「你师父那本手记，借我看看。」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糯米粒从指缝里漏下去，落在地上，一、二、三。
陈更盯着门缝外那段铁器。
他终于看清了：雷四手里提的不是火枪，是一根铁撬棍。撬棍头上，沾着一层白灰——跟打在周家停尸板上的那种白灰，一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