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声「小哥」的尾音还在梁上飘，陈更先把脚缩回长凳底下。
他没应。三不许过灯，他的脚尖卡在灯与板之间，差三寸。
周员外从板上下来了。
先是一只脚，再是一只脚。脚踝上那两枚康熙通宝滚进夯土，一枚立着，一枚转了半圈才倒。他拖着白布朝门口走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，眼睛始终没往陈更这边转。布扫过糯米线那道浅沟，扫出门槛，声音很轻。
陈更坐着，眼睛落在手上，直到那只手出了棚子。
灯芯爆了一声。
他这才站起来。腿是麻的，麻了也不能跺。他端着灯，一寸一寸照板面。
布没了，人没了。四枚压钱，肩上两枚，脚踝两枚。
他数了两遍。
三枚。
左肩一枚，脚踝两枚。右肩那枚——先前滚下布面的那一枚——不在板上，也不在夯土里。他蹲下摸遍了板底、长凳腿、墙根七枚铜铃底下。
没有。
门槛外，湿脚印一个接一个，过了院子，出了义庄的栅门。印子很深，边上渗着水。他按了一下最后那枚印子，指腹上凉，黏，像有人把一层汗踩进了土。
手记上管这个叫走水路。批注写着：见水即追，迟不过一更。
陈更把三枚钱揣进袖袋，合上手记夹在腋下。灯不能带，他吹熄了，出门时用脚尖把门带上。
城里很黑。北街梆子敲到第四记，西门内的石板是干的，只有一道水痕，笔直往东。
水痕停在周宅角门前。门槛上留着一枚脚印，脚尖朝里。
马头墙比义庄屋脊高一个人。墙根堆着一摞空酒坛，坛口积着雨。陈更踩着坛口上了墙，又挪到院里的石榴树上。
堂屋亮着八盏灯，亮得像白天。
八仙桌上坐着八个人。
八碗白饭堆得冒尖。筷子起落，嘴在嚼，喉咙在动，碗里的饭一粒不见少。没有一盘菜，没有一壶酒，谁也不说话。
主位上是周德昌。寿衣换过了，领口压得平，只有下巴那儿，留着白布勒出的红印。
这一幕他见过，在手记上。卷首后面第九页画着一张八仙桌、八副碗筷，碗是空的，旁边三个字，是师父的笔迹：席破则断。
陈更抬眼，往那七个人头上看。
七个人头顶浮着同一行字——
【寿数已押·押期三日】
他一个一个数过去。
数到第七个，他把手指抠进了石榴树皮里。
第七个人背对着他，坐在靠窗这边。青布衫，领口洗得发白，右边袖口补着一块布，针脚是歪的——那是他自己缝的，去年冬天，油灯底下。
那人偏了偏头。灯照见半张侧脸。
陈杏。
她夹起一口饭，送进嘴里，嚼五下，咽了。碗里的米还是尖的。
陈更咬住牙关，那口气又顶上喉结，被他压回去。六不许留声，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。
主位上的人抬起了头。
隔着半扇窗，隔着一院灯光，那张脸朝着石榴树这边。
嘴唇动了。声音不高，却像有人蹲在陈更耳根底下，只讲给他一个人听：
「守尸人，你看得见的，对吧。」
陈更没动，手抠在树皮上，树皮是湿的。
周德昌摊开左手。掌心里躺着一枚康熙通宝，钱眼朝上，边沿磨得发亮——正是右肩缺的那一枚。
他把钱按在桌面，往窗这边一推。
钱转了三圈半，停在陈杏面前。
陈杏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，把钱拈起来，塞进嘴里，咽了。
周德昌笑了。笑的时候牙关没动，动的是脸上的皮。
「更钱二百一十文，明日照付。」他说，「利息，今夜先收一分。」
陈更的指甲在树皮上断了半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