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更把档房的门锁好,钥匙交回书办手里。书办在算盘上拨了一记,头也没抬。
回义庄的路上,他把管家那句话又过了一遍。老太爷昨夜回了宅子一趟。昨夜,周德昌在义庄的板上撑着榆木板,脖子转过来,叫了他两声小哥。
他没往一处想。想不通的事,想得越久越亏。
城门口新贴了告示,八个字他全认得:夜禁如常,尸档待查。落款是县衙,印盖得歪。查尸档的人,昨天刚在他师父的架子上翻过册子。
回到义庄天擦黑。他点长明灯,添油,挑芯,把灯搁在门槛里侧。然后搬了条矮凳坐到墙根,把手记摊在膝上。
从卷首翻。守尸七不许一条条往下:不应名、不照面、不过灯、不闭户、不点双烛、不留声、不欠更。
第七条底下,师父批了四个字:更不是钱。
他一直没看懂。今夜盯着看,看到眼睛发酸。
往后翻。起皮、回汗、走水路、钉四角、撒米、换灯芯。翻到后半本,纸页折角少,有两页被人撕过,毛边还在。
撕的是最后两页。
后半夹着几行批注,墨色比前面新。陈更一页页翻过去,翻到“长生诀”三个字上。
这三个字不是他的笔。字底下压着一行小字,笔迹又硬又小,写错了不划,旁边重写——师父的手。
凡功法必有受供者。
陈更把这七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。
周德昌头顶那行字,头一个字就是功。长生诀,代价,死后三日诈尸,魂飞魄散。魂飞魄散是周德昌付的账。那谁在收。
他伸手在地上抹平一块土,用食指写了一个字。
更。
一横,一竖,一个日,底下一撇一捺撑住。写完他停住。
笔画他写过千百遍,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笔该长哪一笔该短。可刚才这一笔,起手重,收得慢,撇下来时往左回了一下。
不是他的写法。那往左一回的走势,他梦里见过。
梦里有一只手伸过来,五指张开,指头没有纹,掌心一道横纹裂到底。那只手在空中动了几下。
动的就是这几笔。一横。一竖。日字里两横写完,那手往下一压,撇、捺同时出去,把整个字撑开。
和他梦里那只手画的一模一样。
陈更站起来,退半步,脚后跟撞翻矮凳。他没扶。
他把手按在胸口底下三寸,顺气往下压。沉气自查是老法子,哪里有堵,走一遍就知道。
气从丹田起来。
到脐下,堵。左肋,涩。右肋,涩。胸口堵得厉害,他咬着牙把气压过去。过去之后数了一数。
丹田一个。左肋一个。右肋一个。胸口一个。脖子两侧各一个。耳根一个。
七个。
他又数一遍。丹田、左肋、右肋、胸口、左颈、右颈、耳根。还是七个。
七个结是七夜长的。头一夜一个,第二夜两个。他当时只当熬夜气血不通。到第五夜摸周员外手背起皮那天,结子已经到胸口。
第七夜他守着周德昌,听布响,看白布掀开,看那只手撑着榆木板,看脑袋转过来。没应名,没照面,没过灯,没出声。
七不许一条没破。
天亮之后,结子还在长。
他攥紧手记。守不守夜,睡不睡,结子照长不减。那不是病,是收下的东西。
他想起梦里那只手。想起自己刚在地上写的那个字。想起从第一夜到现在,一共七天。
耳根底下有东西动了一下。
不是结子。是别的东西贴着他耳朵边,往里头说话。声音不高不低,像有人蹲在他肩膀上,凑着耳根讲给他一个人听。
“七件礼,你收齐了。”
“该收利息了。”
陈更的手停在半空。
灯芯爆了一声。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