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秦峰从山南县政府大楼出来时,手里的分配文件被捏出了褶子。笔试第一,面试第一,录用公示上白纸黑字写着「拟分配县政府办公室」,可文件真正下发,去向一栏却成了三个字——碧山乡。这一批十几个新人,唯独他被扔到乡镇,还是全县最偏最穷的那个。他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只看出一肚子疑云:谁改的?为什么偏偏是碧山?窗口里的人只冷冷甩下一句「服从组织安排」。
去碧山的班车一天两趟,秦峰干等三个多小时才挤上车。破中巴里鸡飞鸭跳,越往山路越颠,颠得他骨头架子快散了。他迷迷糊糊地想,放着上海五百强的写字楼不坐,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脑子肯定被门挤了。
就在这时,对面车道一辆红色轿车急刹,为避开横穿马路的小女孩,整车冲下四五米高的路坡,撞在树上,四轮悬空。「停车!」秦峰抓起行李往下冲,边跑边拨120。中巴司机在背后吼:「漏油了会爆炸,你傻子吗!」
没人停车。秦峰冲到车边,车门死死卡住,他捡起石头砸向车窗,一下,两下,掌心被震得发麻,第三下玻璃终于炸开一片蛛网,他用胳膊肘撞出一个洞,探手进去拧门锁。车里一个披散长发的女人不省人事,安全带卡得死紧。他从车窗钻进去,膝盖跪在碎玻璃上,解开带子,用尽全力把人从洞口拖出来,连背带拽弄上坡顶。刚把女人放在地上,他瘫坐喘气——「嘭」的一声巨响,坡下那辆车烧成一片火海,热浪扑在脸上。秦峰后背发凉:再慢半分钟,他现在已经去见马克思了。
医务人员把女人抬上救护车,他才发觉手臂被划出好几道血口子,衣服成了抹布。回头一找,中巴早跑没影了。「靠!这他妈还是人吗?」他拖着行李箱沿公路往前走,狼狈得像个乞丐。
他不知道的是,救护车刚进县人民医院,十几辆车就横冲直撞跟了进来,当先几辆警车一路拉着警笛。门卫慌得手都抖了,拦道杆抬了两次都没抬起来,最后干脆整个人扑上去手动推杆,嘴里连声喊着让道。医院领导全体恭敬候在门口,没人敢出声。而更远的东阳市某间办公室里,一只茶杯被人攥在手中,捏得咯咯作响,电话那头只说了四个字——「查,务必查。」
秦峰沿着公路走了近两个小时,天色擦黑时,终于看见路边的界碑:碧山乡,三个红漆大字。他松了口气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,绕到界碑背后想找块平地放下行李,目光却猛地定住了——
界碑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捐助修复单位,市第一人民医院干部病房;落款日期,正是今天。
干部病房?捐助一块穷乡的界碑?秦峰盯着那行刻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:「……落款:胡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