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秦峰绕着乡政府后面的小操场跑步。碧山的清晨雾气未散,操场边一排歪脖子柳树挂着露水,跑道上湿漉漉的。
拐过主席台时,他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那女人穿一身月白运动服,长发束在脑后,眉眼清冷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秦峰一时看怔了。
"看什么看?色狼!"女人柳眉一竖,抬脚就踹。
秦峰侧身躲开。她踹空后脚下一点,稳稳退开半步,恰好站到晨光来的方向,逆着光,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。她抬起下颌微微一抬,目光从秦峰的脸扫到他的运动鞋,再扫回来,像在给一件货估价。
"盯着人看三秒钟,不是色狼是什么?"她说话时不看秦峰的眼睛,只盯着他的下颌,"嘴绷这么紧,火气不小。新来的?"
"这是操场,公共的,我跑我的步,怎么就色狼了?"
"再啰嗦,我让书记把你调去看大门。"她冷冷丢下一句。
秦峰鼻子差点气歪。这碧山乡什么人啊,一个个开口都是调岗、弄死、滚蛋。他懒得理会,闷头继续跑。可跑了两圈,那女人竟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就跑在他侧后方,呼吸匀得像没在跑。
"新来的大学生,秦峰?"她忽然开口。
"你怎么知道我名字?"秦峰一惊,脚下一顿。
"碧山就这么大点地方,什么事瞒得住我。"她跑得不喘,语气淡淡,"民政办那个写资料的活,还干得下去吗?"
秦峰心里咯噔一下。杨德林卡他资料的事,才过了一夜,她怎么就知道了。
女人突然停下脚步,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换了个话题:"我家下水道堵了三天,你上过大学,会修吗?"
"……我是公务员,不是水管工。"
"公务员就是为人民服务的。"她嘴角微翘,露出第一个像笑的表情,却转瞬即收,"来不来?乡政府后街第三户,白墙院子。"
秦峰还没答话,办公楼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皮鞋后跟砸在水泥台阶上,一下比一下急。宿舍里几个干部衣扣都没系好,探出头来张望。
民政办的肖波满头大汗跑上楼,手里的手机都在抖:"县民政局检查组到了,三辆车,直奔扶贫资料,说要一个一个核对!"
紧接着,杨德林也从后门蹿了进来,皮鞋跑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袜子踩过走廊,直奔三楼,砰砰砸门:"王乡长!王乡长!出大事了!"
砸门声在三楼空走廊里荡出回音,一声,两声,门从里面开了,又轻轻合上。秦峰隔着雾气看不清王云飞的脸,只看见门缝里一线烟雾飘出来,又被风掐灭。
秦峰心里明白——那半人高的贫困户资料,昨晚是他连夜一键导入系统的,电子数据干净得挑不出毛病。可纸面上的假签字、假盖章,他碰都没碰过,一眼没看过。县里这一查,查的是谁,一目了然。
"有人要倒霉了。"女人站在晨雾里,慢悠悠地说。
秦峰正要走,她忽然又开口,声音轻得像雾:"那天车祸,去救人的,是你吧?"
秦峰猛地回头。晨光落在女人脸上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,也深得看不见底。
她怎么知道?县医院那场车祸,救护车开走后,他连姓名都没留。
女人没有解释,只留下一句:"想通了,来白墙院子找我。"转身走进雾里,月白色的背影几步就淡成一团影子。
办公楼里,肖波的哀嚎隐约传来:"秦峰做的资料没问题,出问题的是……"
话音被楼梯口跑动的脚步声碾断,再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