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碑上那个「胡」字还没念完，山道尽头扬起一阵黄土，一辆挂乡政府牌照的黑色桑塔纳从秦峰身边疾驰而过，溅了他一裤腿泥。车里有人隔着车窗瞥了他一眼，没停。
秦峰抹了把脸，拖着行李走了一个多小时，才望见碧山乡政府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院子里的水泥地裂着缝，几只土鸡大摇大摆踱过宣传栏。
民政办主任肖波听完他报到，眼皮都没抬，只说了句「今后负责资料」，就低头继续泡茶。
推开民政办的门，屋里三四个人，聊天的聊天，织毛衣的织毛衣，棋子拍得啪啪响，没一个人办公。秦峰笑着递烟：「大家好，我叫秦峰，县里刚分配下来的。」
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抬手把烟打落在地：「谁让你进来的？」
「我是分配到民政办工作的——」
「从哪来的回哪去，这里不要你。」男人的手指直接戳到秦峰鼻子前。
秦峰最恨别人用手指着他。他把背包往桌上一放，眼神顶了回去：「你谁啊？」
「我杨德林，民政办副主任，这屋我说了算。」杨德林嘴角一撇，「再不滚，老子今天弄死你信不信？」
「来啊，你今天不弄死我，你就是我孙子！」秦峰火爆脾气蹭地窜上来。
杨德林脸色一沉，扭头吼：「小周，把贫困户信息表全搬过来，给他做！」
小周搬了三趟，半人高的表格堆满桌子。杨德林指节敲着桌沿：「今天下班前，全部录进系统。」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冷，「明早九点锁库，八百户拿不到钱，追责的是你。」他凑近半步，压低声音，「我就是故意的。在这，还没人敢跟我叫板。」
门「砰」地关上，屋里人围了过来，七嘴八舌。
「小伙子快想办法吧，他是乡长王云飞的人，连肖主任都让三分……」
「这么多表，神仙也得干三天，赶紧跑！」
「跑？」秦峰拿起一页资料翻看，又蹲下打开那台罩着灰的旧电脑，敲了几下键盘，忽然笑了一声，「我这人，别的本事没有，最见不得有人替我决定死活。」
他打开Word，对照表格花十几分钟搭好录入模板，设置好字段对应关系，再找到电脑里那份现成的电子花名册，鼠标一点——导入。
屏幕刷刷滚动，数据一行行灌进模板。秦峰又花几分钟写了个批量校验的小宏，比对姓名与身份证号，标红三处错漏，手动改掉。
十分钟后，八百份信息表全部生成完毕。他点了打印预览，又顺手把上传包打包好，指着屏幕对看呆了的众人说：「帮忙传一下系统？我手还带着玻璃划的伤。」
小周凑近屏幕，声音都变了：「这、这就完了？」
正说着，门口传来一声冷响。杨德林不知何时回来了，正盯着那台电脑，脸上的横肉一层层抖起来。他本想踩着一个新人的尸首立威，好向乡长交差，如今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「你……用的什么邪门歪道？」杨德林一把想去关电脑，被秦峰抬手挡开。
「杨主任，」秦峰慢条斯理地说，「八百户，一份不少，今晚就能入系统。倒是您刚才亲口说的『我就是故意的』——在座这么多人，都听见了。」
杨德林僵在原地，眼神里的惊怒一寸寸熬成阴毒。他忽然嘿嘿笑起来，声音瘆人：「好，好得很。小子，你等着——明天起，你就去乡敬老院报到，跟那帮老头子守一辈子。那里信号不好，看你的电脑还灵不灵。」
他摔门而去。办公室里死一般安静，小周脸色发白地低声道：「秦哥，他这是要把你发配……可你听说了吗，昨天国道上翻车救人的那个小伙子，后来就没了影——乡里都在传，市里为了这事，今天要来人。」
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秦峰身上，他没接话，只低头去翻桌上那摞资料。最上面一份，是乡敬老院的捐赠明细，纸页崭新，墨迹未干。秦峰抽了出来，目光落在经手人一栏——签名两个字，他认识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