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轰隆——
苍白雷光撕开墨云,暴雨砸在泥泞里。水洼倒影中,一道朱红人影支离破碎。那是披着大红戏袍的少年,宽袖翻卷,袍面似血的鲜红在黑夜中触目惊心。湿漉黑发垂至眉梢,涣散眼瞳满是茫然。他双手抱头,踉跄前行。
“我……是谁?”
石块绊住脚,他重摔进泥水,额角磕破。剧痛刺入脑髓的刹那,一段记忆碎片从无尽呢喃里飘出——陈伶,二十八岁,京城剧院实习编导。散场后他独自留在舞台上推敲走位,头顶射灯一晃,地震,黑暗。而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陈伶,每天从寒霜街诊所照顾完弟弟陈宴,沿这条路回家。
他撑起身体,沉得像灌了铅,靠着原主的肌肉记忆朝“家”挪。
老旧居民楼,铁门斑驳。他在报刊箱底摸出备用钥匙,插进锁孔。
吱嘎——
暖黄灯光从门缝倾泻。餐桌两侧坐着两道身影,眼圈通红,像刚哭过。门声一响,两人同时转头,瞳孔骤缩。
“爸……妈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陈伶赤脚踩上地板,留下两个黑印。昏沉的脑袋已无法思考,他摇摇晃晃走进厨房。“妈……家里有水吗?我好渴。”
男人喉结滚动,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女人死死攥住桌沿,指节泛白。
陈伶抱起饮水机上的水桶仰头狂饮。咕噜、咕噜,水流顺嘴角淌下,积成水洼。他嫌桶口太小,一拳砸碎塑料边缘,掰下碎块塞进嘴里咀嚼,合成材料在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“走回来的啊。”
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出。可他仍埋头灌水,嘴唇咬在水桶沿上,根本不曾开口。那声音却清晰落进客厅两人耳中——仿佛他背后看不见的虚无里,还站着一个红衣陈伶,摊开双手,理所当然地替他答话。
“雨有点大,我好像迷路了。”
“路上摔了几跤,鞋也不见了……”
“妈,我把地弄脏了,不急的话,等我明天起来收拾……我太困了。”
煤油灯芯疯狂摇曳。玻璃灯罩上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晃动,像无形的手在戏弄火光。男人煞白着脸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女人咬着下唇,眼泪无声涌出。
水桶见底。陈伶抹了把嘴,丢开空桶,一步一个黑脚印走向卧室。
“爸,妈……你们也早点睡吧,晚安。”
反手关门。砰。客厅陷入死寂。
不知僵坐多久,男人沙哑开口:“他……回来了。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女人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抖。
“如果他真的是阿伶……”男人话音戛然而止,抬头与女人对视。两人眼中映出同一个念头、同一种恐惧。
“那我们昨晚杀的……又是谁?”
轰隆——闪电劈开夜空。
卧室里,陈伶蜷在床上,坠入一个古怪至极的梦。脚下忽然踩到坚硬地面,他俯身去摸,指腹下是打磨过的木质纹路——是舞台。一盏聚光灯刺破黑暗,把他身上的鲜红戏袍照得纤毫毕现。光束之外,是纯粹的、活着的黑暗。
黑暗深处,一块电子屏骤然亮起,红光刺目——
【观众期待值:29%】
屏幕左下角,一行小字像冰冷的判决:请不要让观众的期待值低于20%。
陈伶瞳孔骤缩。黑暗里有什么在微微蠕动,细碎的呢喃像成千上万人在低声议论他。他向右迈出半步,一束追光立刻咬住他的脚踝跟上来。黑暗深处传来很轻的一声——啪,啪,啪。像有人在鼓掌,又像有人在数拍子。
他低头,看见胸口的戏袍在起伏。一下,一下,越来越猛,撞得肋骨发疼。那不是他的心跳——他的心跳早该停在那盏射灯底下了。
电子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。29%。28%。27%。
每掉一格,胸腔里那东西就重跳一记,像有人拿鼓槌敲在他肋骨内侧。黑暗中的目光更近了,带着湿热的、舔舐般的期待。
26%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