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伶睁开眼。
天花板是熟悉的裂纹,像蛛网。戏袍还湿着,贴在皮肤上,冷得像一层蜕不掉的皮。脑海里那片黑暗中,无数座椅安静得吓人。
他试着“看”那面屏幕——红字浮上来,像从水底冒出的血泡。
【观众期待值:19%】
上一世做编导,他最怕开场前观众席空荡荡。这个数字,就是他的观众席。
他推门出去。客厅空无一人,煤油灯灭着,灯芯黑成一截焦线。地板上两个黑脚印,是他的。门外忽然有人说话。
“就是这家,昨晚闹了动静。”
“爹,我看见了,红衣的,贴在窗上。”
门缝里一老一少两张脸。年长的叫赵乙,街口卖炭的,陈伶在记忆里翻出了他;小的十二三岁,缩在他爹身后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陈伶心头一动。他需要观众。
他拉开了门。
赵乙往后跌了半步,炭筐翻在地上。“陈……陈家小子?”
“赵叔,”陈伶很轻地开口,“您看见的,是什么颜色?”
那小儿子抢先喊:“红的!戏袍!跟昨晚上一样!”
黑暗里,什么东西同时翻落。掌声远远响了一下。陈伶“看”向那面屏幕——
【观众期待值:24%】
果然。恐惧、注视、好奇,都是票钱。有人看着他、猜他、怕他,数字就往上爬;没人看,它就往下掉。掉到二十以下——
屏幕上那行小字他记得清楚:请不要让观众的期待值低于20%。
他还没来得及再试,天忽然暗了一下。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不是雷。是钟。三声,沉闷得像从地底敲上来,一声比一声近。陈伶抬头,看见三区中央那根漆黑的灾钟柱,第三道青铜纹正在褪去血色。
“灾钟……三声?”赵乙脸色白了,“三区……封锁了!”
街口传来密集脚步。一队披银灰风衣的人从雨里压过来,为首那人胸前四道银纹,在昏暗天光里刺眼。执法官。
扩音器的声音冷硬地砸下来:“全体居民注意,寒霜街检测到高危灾厄信号,代号——红衣戏鬼。凡见者,勿近,勿视,勿应。”
陈伶站在原地,像被那三声钟钉住。
红衣戏鬼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朱红戏袍,湿的,还沾着泥。脑海里的屏幕疯狂跳动。
【31%】【47%】【65%】
整条街的人都在跑,都在喊,都在看那个“红衣戏鬼”——他们不知道它是谁,所以全都看向同一个方向。
看向他。
陈伶的心跳快得像鼓。他忽然明白了:三区封锁、执法者追猎、满城惶惶,全是为了他这身戏袍搭的台。这场灾厄的主角,不是别人。
他转身往家跑。
门没锁。他一脚踹开,正撞见陈坛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,李秀春跟在后头,两人都穿着雨衣,脸白得像刚下过决心。麻袋底渗着暗红的水,在地板上拖出一道。
三个人对上眼。
“你们……要走去哪?”
李秀春手里的钥匙掉了。她看着那身红衣,嘴唇抖了半天,忽然冲进厨房,像是想起了什么——她抓起菜板上那把削骨刀。
那把刀,昨天剖过一个人的心。
刀举起的一瞬间,陈伶看见它变了。刀刃上的血锈一寸寸褪去,褪成油亮的红;木柄缩成一根细竹签——菜板上摆着的,赫然是一根烤肠。油汪汪的,冒着热气。跟他昨晚梦里吃过的那根,一模一样。
李秀春的手停在半空,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呜咽。
而陈伶脑海深处,掌声骤然炸开,热烈得像满堂喝彩。
【观众期待值:78%】
黑暗中,那个一直坐着的身影,缓缓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