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伶猛地睁眼。
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,霉斑像一片倒悬的岛。雨弱了,檐角滴滴答答地敲。他撑肘坐起,掌心按在床板上,一片冰凉冷汗。
——是梦。舞台、追光、那面亮着红字的提词器,都是梦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,眼睛却不由瞟向半空。什么也没有。
不。那行字在他眼皮内侧烫着,像刚烙上去的:【观众期待值:26%】。
……掉了。
陈伶坐在床沿喘气。原身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破布,被一件件搅上来:养父母,诊所的弟弟,每天走的那条路。他低头看手,指缝里塞满干泥。戏袍叠在床尾,朱红褪成暗褐,像结了痂的伤口。
「梦是梦。」他对自己说,「先喝口水。」
客厅的煤油灯灭了,餐桌上两碗粥结着皮。地板上串着黑脚印,从门口一直通向厨房——那是昨夜留下的,可脚印里的水迹到现在都没干。
陈伶走进厨房。
水桶的碎塑料还摊在地上。地砖中央那汪浅水不在原位,它像活物,从四个方向朝中心聚拢。
他退了半步。
水在瓷砖上抽出横折撇捺,一笔一笔,极慢,像隔着一张看不见的纸描红。先「我」,再「们」——
陈伶抄起抹布扑上去,狠狠一擦。
水散了。可他手刚抬起,湿痕又从指缝底下渗出来,继续写,这次快得多,最后一竖重重顿下去。
【我们在看着你。】
他盯着那五个字,喉咙干疼。他抹第二遍,第三遍。每擦一次,字就重写一次,一次比一次红。第五遍时抹布已拧出铁锈色的水,腥味钻进鼻子。
他丢下抹布,套上湿衣服,赤脚蹬进雨靴,推门冲了出去。
那不是梦。有人在看。
寒霜街诊所的门帘上挂着一串旧风铃,被风吹得乱响。陈伶掀帘进去,林医生正在柜台后擦一只搪瓷茶缸。
「起这么早。」林医生头也没抬,顺手从暖壶里倒了杯热茶推过来,「喝。」
陈伶一路走得渴,端起来一口喝干,才开口:「我弟呢?」
「里间睡着,夜里咳了三回,刚压下去。」林医生抬眼,「你的脸色比他还差。」
「林医生,我家的地砖会写字。」
擦茶缸的手停了。
「哦?」林医生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,「写的什么。」
「我们在看着你。」
风铃骤然停响。
林医生放下茶缸,拿起暖壶往里倒水。清水落进缸底,声音清脆,可倒到一半,声音变了——黏稠、拖沓、发闷。
陈伶低头。缸里是血。
暗红的,温热的,沿着缸壁缓缓下沉,水面上浮起密密麻麻的气泡,像一群人趴在池边换气。
林医生没有松手,还举着暖壶,任血注满,才把壶放下,双手撑着柜台,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「果然找上你了。」
「这是什么?」
「灰界。」林医生说,「也可以理解成观众席。有人站在台上,就有人坐在台下。台上的人看不见他们,他们看得见台上。」
「他们是什么?」
「灾厄。」
他从药柜最下层抽出一封黄纸信封,封口压着一枚指天而立的火漆。
「灾厄不吃血,不吃肉,它们吃『戏』。」林医生说,「它们围着一个人,是盼着这个人活成故事——喜怒哀惧,翻来覆去地演给它们看。被盯上的人,只要期待值跌破底线……」
他顿住,看着陈伶。
陈伶眼前,那行红字又浮起来了。26%。25%。24%。
「它们就亲自下场,替你演完最后一场。」
雨停了。
三区西郊的乱葬岗被泡成一片烂泥。四道银纹的风衣在泥地里散开,韩蒙蹲在一处新翻的土坑边,手套上全是黄泥。
坑是人的形状,里头没有尸体,只有一层被雨水浸亮的朱红布屑。
「总长,」一名执法者捧着黄铜罗盘似的仪器,声音发紧,「指针读数在往上跳。」
细如发丝的指针疯狂打转,撞得玻璃罩叮叮作响,红区早已越过,它还在往外挣。
「退后。」韩蒙说。
话音刚落——
轰!
指针炸了。
玻璃罩碎成粉末,铜屑四溅。韩蒙没退,一片碎玻璃割开他的颧骨,血线顺着脸颊滑到下颌,滴进泥水。
四周的人全都僵住。
韩蒙慢慢抬手抹了一把脸,指尖碾了碾。他没看伤口,只盯着残盘里那根微微颤动的指针——它弯了,弯成一个固定的方向。
「报方位。」
「……寒霜街。」捧盘的人喉咙发干,「三区,寒霜街。」
韩蒙起身,风衣下摆扫过泥水,把染血的指腹在裤缝上擦净。
「那就去审判它。」
诊所里,陈伶把信封塞进怀里。
「拿着它去极光城,找『医生』。」林医生说,「他是唯一肯收留戏子的人。还有——别让它数到二十。」
风铃又响了。陈伶走到门口,掀帘——
眼皮内侧,红字跳了一下。
【观众期待值:19%】
他脚步一顿。
身后那片黑暗里,无数座椅同时翻落。接着是掌声。缓慢的、湿热的、贴着后颈的掌声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陈伶僵在门槛上,忽然想起刚才那杯茶。
胃里沉甸甸的,像吞了一整座观众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