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海风自右舷卷上来,咸腥里裹着机油味。沈永健扶着船栏,指节压着冰凉的铁,已经站了大半个钟头。「克利夫兰总统号」破开白浪,灰蓝的海面被犁出一道长长的口子。他不回头,也不与人搭话——连日如此,甲板上的人来来去去,只有他像一根钉在栏杆上的桩子。
皮鞋跟敲着铁甲板,不紧不慢,径直过来。沈永健眉头一动,本打算装作没听见。
「沈永健?」
他只得回头。看清来人时,喉咙里那口气先沉了下去,话却已经出了口:「钱老师?」
男人四十出头,西服笔挺,紫红领带一丝不苟,手里夹着硬壳笔记本,封面上别着一支酒红色钢笔。那人顿了一下:「你听过我?」
沈永健后背「唰」地渗出一层薄汗,飞快地拣词:「咱们这批留洋的,谁不知道您。报纸上说您一人抵五个师——我们做梦都想做的,就是您做的事。」
钱老笑了,说他和旁人嘴里那个沉默寡言、不好打交道的样子不太一样。「这是咱们这批人的同学录,各人留个姓名和国内地址,回国后好通书信。」他把本子连着笔递过来。
封面上印着铅字:克利夫兰轮第六十次航行归国同学录,九月二十日。表头四栏——姓名、性别、学科、国内通讯地址。已填了六行,最末一行是「沈学均,女,建筑」。沈永健接笔签下:沈永健,男,电机,沪北四川路吟桂路一一一弄一号。
「你家也在沪上?」
「家父早年在这边做生意,祖籍浙省,跟您同一个省。」他把本子和笔递回去。
前身的事他记得清楚:四六年父亲变卖产业带他赴美,五一年入斯坦福读电气工程,去年毕业。也是去年,父亲生意做大挡了本地白人的道,被当街打死,家产被半抢半买吞干净。他口袋里掏不出十美元,睡过街边。回国这条路,说到底是想要口饭吃。
「钱老师,咱们这一批回国的一共几位?」
「连家属三十一人,像你我这样回去建设的同学二十五位。」钱老看他一眼,「你是里头年纪最小的。」
沈永健眼神沉了沉。他记得这一批该是二十四位学者、六位家属,整整三十人——多出来的那一个,是他。他穿越那天,正是原身该登船的日子;原身听几个华侨同学说国内穷得揭不开锅,动了悔意,磨蹭着不肯上船。最后上船的成了他,名单上凭空多出一个水货。
「小沈,」钱老放缓了声音,「我听说你这几日总一个人待在甲板上,是不是上船前听了什么话,后悔了?」
沈永健心口一跳:「钱老师,我没有这个意思。只是我学的偏电子器件那一路,怕回国帮不上忙。」
钱老神色郑重,说国内百废待兴,条件艰苦是次要的;这批人谁没有顾虑,可困难再大又如何,是金子总能发光。说罢拍拍他的肩,转身去寻下一位。
入夜,海面黑得像块铁。沈永健在铺上翻来覆去,索性披上大衣出门透气。走廊灯光昏黄,船身随着浪头一下一下地晃。走到拐角,他停住脚——前头一间舱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传出压得极低的说话声。
「名单上三十一个,你怎么点出三十二个?」
「核了三遍。学生、家属、随行,一个一个对着名字点。」
「沈永健在不在名单上?」
「在,第八行。」
短暂的沉默。
「先别声张。等船靠了马尼拉,再一个一个查。」
沈永健僵在拐角,大衣底下的衬衫瞬间湿透。名单三十一人,船上三十二个。他签的同学录是三十一人,钱老报的数也是三十一人。他原以为多的那个就是自己——可他的名字,明明印在第八行。
那多出来的第二个人,此刻就在这条船上。他忽然想起,这几日站在甲板上,后颈总有一道说不清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