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点整，小客厅窗帘只拉了一半，午后的光斜切进来，把八九个人的影子钉在地板上。
问话的是留委会一位姓周的干事，手里捏着稿纸，翻到沈永健那页，眉峰拧着。
「综述只写了半篇，公式断在第三页。沈永健，斯坦福毕业，就这个水平？」
沈永健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碰到了那支笔。他没急着答，垂着眼把断处那行公式重推了一遍——从前要算十分钟的东西，此刻像有人替他把路径一节一节铺亮了。
「断在那里，是因为我推翻了前两章的假设。」他声音不高，「照旧假设走，误差会累积到百分之十七，整篇就没意义。」
周干事没听懂误差，但听懂了「推翻」。他把稿纸翻过来：「那你现在往下讲。」
沈永健提笔，在纸背画了一条曲线，画得很慢。屋里只剩笔尖的沙沙声。写完，他把那张纸撕下推过去：「第三章的骨架，给我两周补齐数值。」底稿他留了一份，折好塞进兜里。
纸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，有人低声念：「这条路子是对的。」周干事把纸收进夹子，脸色缓了，换了个话题。
「人到了，意向总要定。中科院、二机部、几个研究所都递了名单要人，你是电机出身，最容易对口。」
「我不去研究所。」沈永健说，「我想进厂。」
屋里一顿。
「图纸再漂亮，也得有人把它做出来。」他把话说得很平，「我在国外看过他们的车间，管子一炉一炉地出，参数全靠线上调。国内缺的不是论文，是肯站在炉子旁边的工程师。」
这话一半是真的。另一半只有他自己清楚：研究所里坐的都是真才实学，他这点靠笔换来的本事，经不起天天拿论文对撞。厂里不一样，厂里认结果，一台管子的良品率比十篇论文都好使。
「研究所的牌子亮，厂里的路难走。」周干事的笔尖顿了一下，「想清楚了？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
一个月后，调令下来了。不是技术员，是一机部特授的九级工程师——沈永健，二十二岁，首都电子管厂技术科。
报到那天，厂长张定方亲自等在门口。人五十上下，干瘦，一巴掌拍在他背上：「年轻有为！部里特意交代，你的事厂里优先办。」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证塞给他：缝纫机票、收音机票、三斤肉的特供，还有一串宿舍钥匙。沈永健捏着那叠薄纸，心里清楚，这不是白给的。
办公楼是苏式红砖，窗框掉了漆。技术科在二楼尽头，张定方推开一扇门：「这间归你，单独办公，清静。」
隔壁门开着，一个清瘦中年人站在门口，手上沾着石墨粉，就那么看着他，眉头锁死。张定方介绍：「陈景润，陈工，九级，技术科的顶梁柱。」陈工只点了下头。
隔天一早，陈工路过他门口，脚步没停，丢下一句：「底稿借我看看。」下午纸还回来，边角压得平平整整，背面一行铅笔小字：路子正，可惜算的不是厂里的管子。
技术科一共十二个人，七张桌子挤在一间屋里，唯独他那间摆着一张空桌、一把新椅。
走廊那头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端着搪瓷缸，笑了笑：「九级，单独办公室，还带收音机票。到底是留洋的金疙瘩。」说完转身走了，脚步声拖得很长。那是副科长王德贵，行政出身。
下午，十九岁的曹文三来送水，探头探脑，压着嗓子说：「沈工，您别嫌我多嘴。今早科室会，陈工拍了桌子，说技术科不养镀金干部，还说您要是三个月动不了真活儿，他自己去部里递条子。」
他顿了顿，把暖水瓶放下，声音更低：「还有，三号炉昨天起一批6П1П，良品率掉到四成，查了几天没人查出毛病。陈工说，谁查出来谁说话。」
窗外，车间的排气管正噗噗吐着白汽。那间属于他的、安静的单人办公室，此刻像一口刚挖好的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