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景润把那枚定位销搁在图纸上,销身磨出一道斜亮的沟,指尖一推,它在桌面滚了半圈,嗒地停住。
「公差跑了三个丝。」他的嗓子低哑,「五号车的病根就在这儿。少了它,整台机器的管子全得跟着废。」
沈永健没急着接话。他拉开抽屉,摸出那支酒红色的派克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旋开笔帽。笔尖落下,草稿纸上画出一个十字剖面,标注的尺寸排成一行,像士兵列队。这不是前身的本事,是这支笔给他的——公式在脑子里自己站好了队。
「备件库没有?」他问。
「进口件。」陈景润搓了搓眉心,「报上去要经部里转外贸,一压就是半年。等批下来,车间得停两条线,指标完不成,谁的日子都不好过。」
窗外天已经擦黑,技术科的灯管嗡嗡作响,白得发青。隔壁传来王德贵跟人说话的声音,不高不低,正正好能飘进来:「年轻人嘛,主意大。」
沈永健眼皮都没抬,把算完的两页纸推过去:「不必等进口。四十五号钢车,淬火到HRC五十,销子照样顶得上。这是我算的受力,余量留了两成。」
陈景润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那页纸,指节在边缘捏出了白印。半晌,他抬起头:「意见书你出算,责任我签我的名。出了事,是我陈景润自作主张,跟你没关系。」
「不行。」沈永健把笔帽扣上。
「你还年轻。」陈景润皱起眉,「厂里正把你当金疙瘩供着,你这一签,往后但凡有一点风浪,都有人拿这个说事。」
「陈工。」沈永健看着他,「一根销子两个人验,一份报告只有一个人担,这叫什么道理。真要是错的,那也是我算错的,凭什么你一个人扛。」
陈景润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把报告往两张桌子的中间推了推:「签吧。」
两张纸并排。两个名字并排。钢笔尖在纸面留下两行一样的蓝。
第二天下午,报告送进了厂长办公室。张定方捏着纸,眼睛在「共同署名」四个字上停了停,抬眼把两人扫了一遍,最后落在沈永健脸上:「小沈啊,这……想清楚了?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
张定方把报告折了两折,塞进公文包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没再说别的。
消息是当晚从食堂的蒸汽里传出来的。
曹文三端着碗挤到沈永健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「沈工,三楼都在传,说那金疙瘩真有金,敢往苏联老大哥的零件上写自己的名字。」
邻桌几个老工人的勺子在菜盆里搅得哗啦响,有人嗓门不大不小:「留洋的胆子就是大,明年专家一来——」
后半句没说。食堂里反而静了一瞬,只有笼屉呲呲地冒汽。沈永健低头扒饭,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比在邮轮甲板上那次还响。王德贵端着缸子从门口进来,目光像根钝钉子,在他背上钉了一下,转头去了另一张桌子。
回到宿舍,他摊开那张报告底稿。纸角上,陈景润的字清瘦笔直。他忽然想起钱老在船上写的同学录,那本子里签过多少人的名字。
他把灯拉亮,翻出五号车上月报废的旧记录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第三页的日期栏上,有一处被铅笔轻轻描过又擦掉,留下浅浅一层灰痕,像是有人不愿让这个日子太显眼。
窗外的大喇叭正播着明日检修安排,声音穿过夜雾,模模糊糊。走廊上有人喊曹文三的名字,脚步声四散开去。
沈永健捏着那页纸,指腹一遍遍蹭过灰痕,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就在这时候,桌上那份报告底稿被夜风掀起了角,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厂部通知。油印的字迹还新:「苏联专家组提前抵厂,协助验收三车间设备。」
日期是十二月三日。
今天是十一月十七。
他盯着那行字,指尖那支派克笔微微发凉——十六天,那批新销子未必淬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