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老把那支酒红色派克51塞进他手里时，掌心还带着体温。
“老乡的见面礼，收着。”钱老说完便转身，皮鞋敲在甲板上，一下一下，很快被海风吹散。沈永健张了张嘴，推辞的话滚到舌尖又咽回去——推得太急，反倒像心里有鬼。
回到舱房，他插上门闩，把笔帽对准舷窗的光举起来。笔尖上方浮出一行淡金字，像水面上倒过来的影子：【装备栏已开启】【物品名称：钱老友谊之笔（神话品级）】【状态属性：数学思维＋100%】【评价：人再笨，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？】
“装备。”他咬着嘴唇念出声。
【已装备】
什么都没发生。窗外照样是灰绿的浪，舱里照样是铁架床、旧毛毯和煤油灯的味。沈永健从枕头底下抽出前身留下的《工程数学》，翻到夹着书签那页——傅里叶变换的积分式，前身读到这儿就睡了，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照抄的例题。
他盯着那行式子看了三秒。
符号自己动了起来。不是眼花，是一种从没体验过的顺畅：哪一项可以换序，收敛条件卡在哪儿，换成复指数形式后相位怎么排——像有人把他脑子里一团乱毛线一寸一寸抻直。他抓起钢笔在空白处往下推，笔尖刮纸的沙沙声越来越快，一行、两行、半页。写完最后一行，他盯着那半页纸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又试着回想昨天路过餐厅时那几位博士争的东西——变分原理、张量分析。前天听见这些词他只会加快脚步，怕被人拉进去问一句；此刻那些名词落进脑子里，竟一个一个长出骨头来。
狂喜只撑了不到一分钟。
接下来是恐惧：这不是他的本事。前身在斯坦福念了四年，靠父亲捐的钱和助教的宽容毕的业，毕业论文题目他现在都背不全。而这条船上有二十五个归国学者，随手拎一个出来都是硕博，有人在美国已经带过实验组。要是有人随口问他一句“斯坦福那边电子管做到什么水平”，他从前的答法只有一个——笑一笑，说不太清楚。
现在他不能笑。笑多了是心虚，答不上来也是心虚。
沈永健把写满公式那页撕下来，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毛线马甲的夹层里。钢笔插回胸前口袋，正了正领子，推门出去。
甲板上日光正好。他扶着栏杆站定，下巴微收，目光落在海平线上——别人眼里还是那副不愿说话的高冷样子。几个抱笔记本的年轻人从走廊那头过来，其中一个朝他抬了抬下巴，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同伴笑起来，没走近。
沈永健心跳得厉害，脸上纹丝不动。
风从右侧吹来那一刻，他忽然想起昨天没在意的一件事：他去餐厅晚了，长桌边只剩几个空位，有个人一直看着他。那目光不是好奇，是清点——就像他数人头那样。
三十一人。同学录上印着他的名字，第八行；钱老报的数也是三十一。可从前天到今天，他数过三次，三次都是三十二。
多出来的那个，此刻就在这条船上。
沈永健缓缓转头，沿甲板往后看。有人低头翻书，有人举着相机对着海面，几张稿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就在他转头的刹那，一个背对着他的人正走进舱门，脚步不快不慢，仿佛早就知道他会看过来。
他没能看清那张脸。
舱门上方传来两声拍击——不是门，是广播喇叭被人拍了两下。
“各位同学注意，钱先生请电机和物理方向的几位，下午三点到二层小客厅，谈谈国内外研究近况。”
喇叭停了一瞬，又补一句：“尤其是几位没交研究综述的，请务必到场。”
甲板上散着的人齐齐回头。沈永健握着栏杆的手指，一根一根收紧——他枕下那本《工程数学》里，正夹着前身写了一半就断掉的研究综述。三点，小客厅。他脑子里那些刚长出骨头的公式沉甸甸地坠着，三小时，够一个人从“镀金少爷”被问成筛子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有人慢悠悠开口：“沈永健，你的综述，也没交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