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三车间的铁门刚拉开一半，油气就涌了出来。
沈永健跟在陈景润身后，脚踩煤灰糊住的水泥地。二十来台机器挤在厂房里，最里头一排是苏制圆排车，转盘上卡着二十只玻璃管壳，像一串悬在炉膛上的铃铛。
出毛病的是七号。红漆铭牌上的俄文掉了一半，只剩「Ротор…」。
陈景润把大衣挂在柱子上，掏出计算尺，蹲在齿轮箱边，一笔一笔往草稿本上记：转盘偏心量、凸轮升程、推杆间隙……曹文三在旁边递水打手电，踮着脚不敢出声。
一刻钟过去。二刻钟过去。
「陈工，厂部电话。」有人喊。
陈景润头也不抬：「说我下车间了。」
王德贵靠在配电柜上抱着胳膊，慢条斯理开口：「陈科长这是要把算盘打穿。四十分钟了，苏联老大哥的机器，能让咱一支尺子量出毛病来？」
没人接他的话。
沈永健没蹲下去。他绕着七号走了两圈，眼睛盯着转盘到位时那一下顿。胸口那支派克笔贴着衬衣，公式像水下的鱼，一条条自己往上冒——推杆行程差、偏心轮相位角、卡滞点对应的圆心角，在脑子里的纸面上并排摆开，约掉，代入，解出来。
「陈工。」他开口，「偏心轮逆时针回三点五度。」
厂房里的泵声忽然显得很响。
陈景润抬起头，脸上还沾着草稿纸的墨。他看了沈永健三秒，把计算尺往膝盖上一搁，翻回前一页。那一页密密麻麻，最后一行写着三点四九八。
他把尺子合上，冲机修工挥手：「松偏心轮锁母，逆时针三点五度。转。」
王德贵的手从胸前放下了。
偏心轮卡进新位置，七号车重新合闸。皮带一绷，转盘转起来，第一圈稳，第二圈稳。
第三圈，底下「咔」的一声。
不是卡滞，是铁咬住铁又错开的闷响。转盘抖了一下，玻璃管壳在夹具里晃出细碎的光。
陈景润的脸沉了。
沈永健已经把大衣丢给曹文三。他趴下去，肩膀贴着油污的地面往车肚子底下钻。头顶是滚烫的齿轮箱，机油一滴一滴落在他后颈上。
转三圈才响。三圈一次，正是定位销受力最狠的那一点。
他伸进手去，指尖顺着销孔摸到销身。圆的不圆了，外侧带毛刺，销身有一道斜的扭痕，像是被人拧过又硬塞回去。
「陈工，」他在底下喊，声音被机器盖住一半，「定位销扭了。」
陈景润也钻了进来。两人挤在车肚子下，手电光晃着那根销子。陈景润看了很久，一句话没说。曹文三趴在外面，探进半个脑袋：「陈工，这销子是原厂件吧？」
「原厂件。」陈景润的声音很轻。
他退出来，拿抹布把手擦了又擦，才低声说：「去年部里下过文，苏援设备的原厂配件一律不许自行加工更换。动一件，报一件，谁签字谁担责任。备件在部里走批次，最快也得三个月。」
沈永健站在油污里，看着那根扭曲的销子。
三个月，七号车就烂在这儿。
曹文三忽然凑近，声音压得极低：「沈工，上月报废那台五号车，拆开也是这毛病。现在锁在仓库里，谁也不敢动。」
陈景润闭了一下眼，没说话。
王德贵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人堆外头，搪瓷缸子磕在铁栏杆上叮一声：「哟，这是要动苏联老大哥的零件？我说陈科长，咱厂里可没人担得起这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