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合同工?」电话那头,母亲的声音里还留着最后一点希望。
「劳务派遣。」
沉默几秒,一声长长的叹气。温则鸣靠在公交车座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。这话没法解释——总不能告诉母亲,他上辈子当了二十年法医,追案子的时候殉了职,睁眼到了这具身体里,别的都能忍,就是离不开解剖台。
城南分局的牌子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。技术室在办公楼后面一栋三层小楼里,外墙瓷砖掉了几块,露出灰扑扑的水泥。
二楼,刑事技术室。温则鸣敲门。
屋里三个人。扎马尾的姑娘啃包子,平头小伙整理物证袋,最里面靠窗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白大褂搭在椅背上,戴着老花镜看报告。
「您好,我是新来的法医助理,温则鸣,今天报到。」
马尾姑娘抬头:「哎,来了!周主任,新人到了!」
老头没抬头。「派遣的?」
「对。」
「学什么的。」
「临床医学。」
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温则鸣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表情,但温则鸣看得懂——上辈子他带的实习生,十个有八个挨过这种眼神。
「法医病理学过没有。」
「自学过。」
「自学。」老头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鼻子里哼出一点气音,「小苏,带他认认地方。别的先不用干,把物证室的登记本抄一遍。」
马尾姑娘冲温则鸣吐吐舌头:「别介意啊,周主任对谁都这样。我叫苏晓棠,痕检的。那位李扬,管照相和现场记录。」
温则鸣没介意。编外进技术室,本来就这个待遇。
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别的。进门那一刻,脑子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,很轻,像水底下什么翻了翻身。重生四年,头一回。
他按下没细想。苏晓棠领他去里屋领装备,白大褂只剩两件,一件小的穿不上,一件大了一号,袖口快盖到指根。
「先凑合,」苏晓棠说,「下个月给你报尺码。」
李扬探头过来:「兄弟,哪个学校的?」
温则鸣报了校名。李扬「哟」了一声:「正经一本。图啥来这儿?」
温则鸣扣好白大褂,没接这话。这屋里福尔马林混着速溶咖啡的味道,别人闻着刺鼻,他闻着像回家。
物证室的登记本刚翻开第一页,桌上座机响了。
周正堂接的,听了几句,眉头皱起来。
「火化前复核?家属闹的……行,压着别烧,我过去看一眼。」
挂了电话,老头一边扣白大褂一边扫了温则鸣一眼。
「新来的,跟我去趟殡仪馆。」
苏晓棠包子差点掉了:「周主任,人家第一天……」
「第一天怎么了?」周正堂拎起勘查箱,「干这行的,第一天不见死人,难道第一天见活人?」
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一句:「去了少说话,多看。看不明白,更别说话。」
车上,周正堂说了案情。死者张兰,三十五岁,家庭主妇,五天前夜里在自家浴室滑倒,后脑磕在地砖上,丈夫加班回来发现,送医院已经不行。派出所出了现场,法医做过尸表检验,颅脑损伤,符合滑倒磕碰——意外,不立案。
「那今天?」
「死者她妈不干。」周正堂看着窗外,「老太太咬死说闺女不可能在自己家摔死,天天去派出所坐着。上头烦了,让我们出个人,火化前再走一遍,安抚家属。」
开车的李扬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:「去年河东那个也是,闹了仨月,复核两回还是意外。老太太现在逢年过节给分局寄感谢信。人家要的就是个明白。」
周正堂闭着眼哼了一声:「所以今天这趟态度放端正。人家闺女没了。咱们多看十分钟少看十分钟,对咱们是下班早晚的事,对人家是一辈子的事。」
温则鸣在后座轻轻「嗯」了一声。这话他上辈子的师父也说过。隔了一个世界,干这行的老头,还是这个味。
殡仪馆在城郊。告别厅外聚了些人,气氛不太对。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台阶上,两个中年妇女架着她,她不哭,眼睛直勾勾的。另一边站着个男人,四十上下,白衬衫,胳膊上箍着黑纱,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:「让妈看吧……看完,总得让兰兰走。」
温则鸣多看了那男人一眼。死者丈夫,王维成,某公司财务主管。
遗体停在防腐间。工作人员拉开柜子,白布掀开。张兰的脸经过整理,化了淡妆,看着像睡着了。
业务经理搓着手凑过来:「周法医,家属那边九点五十要接人……」
「看完就走。」周正堂头也不抬。
温则鸣打开记录板。周正堂戴上手套,从头部开始看,一边看一边口述。
「颅后枕部挫裂创一处,长约四厘米,创缘不整齐,符合钝性物体接触……」
「左侧颞部无异常……双侧睑结膜,有出血点。」
念到这儿,老头的语速顿了半拍,随即又续上:「零星,不密集。送医抢救过的,胸外按压也能压出来,单独不说明问题。」
温则鸣的笔尖停在「出血点」三个字上,圈了一圈。
翻页的工夫,脑子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忽然沉了下去——
一股极淡的凉意从后颈往下淌,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,说了一个字。不是声音,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白布底下张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在他视野里被什么东西描过一遍:指尖朝内蜷着,无名指侧面,有一小片他眼睛看不见、却清清楚楚知道就在那儿的痕迹。
整整四年,脑子里那个死掉的东西,头一回睁了睁眼。
温则鸣握紧了笔。
「小温。」周正堂没抬头,「记完了?」
「……记完了。」
「那签字走人。」
温则鸣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