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堂的手停在死者颈侧。
防腐间的白炽灯管嗡嗡响。老头戴着手套的食指轻轻拨开张兰下颌边缘，那道抓痕就贴在她颈动脉上方，三四厘米长，结着薄痂，两侧各有两个浅浅的月牙形按压印。
温则鸣站在三步外，记录板夹得指节发白。
“周主任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
周正堂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，俯下身，鼻尖几乎贴上尸表。他看了很长时间，然后用镊子轻轻翻开死者右手指甲缝。有一点灰白色碎屑嵌在甲沟里，被水泡过，边缘发胀。
老头直起身，摘了手套，走到窗边。窗外告别厅门口，老太太还坐在台阶上，王维成站在另一边，两个男人架着哀乐班子的人在商量什么。
“小温。”周正堂声音哑了，“你记录的时候，看到什么了？”
“结膜出血点，指甲掐痕，颈侧抓痕。”温则鸣一字一字往外吐，“还有，她右手指甲缝里有皮屑样组织。是别人的。”
周正堂猛地回头。这一眼和报到那天从镜片上沿扫他的那一眼，截然不同。
“你什么时候看到的？”
“掀白布的时候。露了一点点。”温则鸣顿了顿，“周主任，这不是滑倒。后脑磕碰解释不了颈部抓痕。有人掐过她。她挣扎了，指甲掐进对方皮肤。”
走廊里皮鞋跟敲得又急又重。门被推开，一个黑脸中年男人大步进来，短发，外套敞着，里头衬衫掖得歪七扭八。
“老周，家属那边说你要卡着火化——”话到一半，郑海峰看到了两个人的脸色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这具遗体，先不能烧。”周正堂说。
郑海峰眉头拧起来：“什么意思？死亡证明开了，派出所现场勘验做了，今天就是告别仪式走个过场。”
“派出所只做了尸表。”周正堂压着嗓子，“医院没尸检。人还没进急诊就没了呼吸。”
“老周，你干了三十年，比谁都清楚——程序走到这一步，要翻案得有硬东西。你有吗？”
周正堂沉默了一拍。
“有。”温则鸣开口了。
两个老家伙同时转头。郑海峰打量着这个穿大一号白大褂的年轻人，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不信任：“你是？”
“编外派遣的法医助理，温则鸣。”
“派遣的？”郑海峰嘴角抽了一下，“老周，你让一个派遣工跟我谈翻案？”
“他先看出不对的。”周正堂的语气很平，“郑队，我签的字。出了事我担着。但这具遗体，我不能签火化。”
门外传来吵嚷。殡仪馆业务经理探进半个头，身后跟着个白衬衫男人。王维成眼眶通红，胳膊上黑纱歪着，声音哭腔压得极薄：“周法医，我岳母年纪大了，刚才哭得快站不住。兰兰……兰兰该走了。九点五十，亲戚朋友都在等。”
他抹了一把脸，又看向郑海峰：“郑警官，你们这是干什么？案子不是结了吗？”
周正堂没有看他，低头收拾勘查箱。
郑海峰拦在中间：“王先生，尸表检查发现一些疑点，需要进一步——”
“什么疑点？”
“颈部有抓痕。”
王维成愣住。很短的一瞬。短到如果没有一直盯着他，根本看不出来。然后他眼眶里的泪落下来，声音拔高了：“抓痕？她洗澡滑倒，浴帘杆刮的，地上磕的，我怎么知道是什么！你们这是怀疑我？她是我老婆！”
“没人说是你。”郑海峰声音硬起来，“但遗体现在不能烧。”
“我不同意！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压进来。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走廊上，两个妇女架着她。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，背却挺得像根棍子。
“王维成。”老太太嗓子沙哑，字咬得清清楚楚，“查一查，也少不了一块肉。”
王维成张了张嘴：“妈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拦什么？”老太太盯着他，“兰兰走的时候你说是意外，我信了。你说火化，我也认了。现在公安局说要看，你倒着急了？”
“我是怕折腾您——”
“我是她妈。”老太太一字一字，“我同意查。”
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告别厅传来的哀乐。王维成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，退后半步，没再说话。
郑海峰当场打了电话。分局值班领导批得很快，加急，解剖定在明天下午两点。
走出殡仪馆大门，温则鸣的手机震了。苏晓棠发来一个压缩包——她中午没闲着，把派出所那边的原始卷宗全调出来拍了照。
温则鸣点开文件列表往下翻。滑到第三份的时候，手指停住。
是一份不在场证明的询问笔录。王维成的口供：案发当晚在公司加班，当晚七点到十一点二十。有监控截图，有加班打卡记录，有同事证言。三点互证，严丝合缝。
但附件里夹着一张公司监控截图的打印件。
温则鸣把照片放大。画面右下角时间戳：22:47:03。
他记得，派出所现场笔录里写着一行字——
张兰拨打120的时间：22:47。
走廊的风穿过来，手机屏幕凉得像块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