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堂念到「出血点」的当口,顿了半拍,随即续上:「零星,不密集。送医抢救过的,胸外按压也能压出来,单独不说明问题。」
温则鸣的笔尖却停了。
他把那三个字圈了一遍,又圈了一遍。
「愣着干什么?」周正堂没抬头,「左侧颞部、顶部、枕部……接着记。」
「周主任。」温则鸣放下笔,「能不能把她翻过来,看一下背侧?」
周正堂的手停在半空。他隔着老花镜看温则鸣,眼神和早上在技术室那次一模一样。
「尸表检验的规矩,你背过没有?」
「背过。」
「背过你还提这个?」老头把手套往上撸了撸,「人仰着送的,你想让家属九点五十接一具翻过面儿的尸体?」
走廊尽头有脚步来回走,殡仪馆的业务经理在门外搓手,搓得门框直响。
温则鸣没退。他把记录板递过去,指尖点在刚写的那行字上。
「就一分钟。翻过来,要是没问题,您骂我一天。」
李扬在后头小声嘀咕:「哥们儿,第一天上班啊。」
周正堂盯了他三秒。然后老头一把将白布往下推,抵住张兰的肩膀,冲李扬一摆下巴:「搭把手。」
尸体侧过去的那一瞬,防腐间的日光灯嗡嗡直响。
背上大片尸斑,暗紫红,融合成片,边界模糊——正常。
可侧腰那一带,另有一片颜色更沉、界限清楚、指压不褪的暗紫。
两套尸斑,两种形态。
「尸斑固定过一回,」温则鸣说,「固定之后再翻的身。她死了以后,被人摆过姿势。」
周正堂没接这话。他俯身去看后脑。
创口他也重新量了:四厘米,条状,边缘一道平行的挫伤带。老头捏着张兰的头,左右轻轻转了转,指腹按在枕部,停住。
凹陷。一条线状的凹陷,横着,两头收口。
仰面滑倒的人,是自己往后砸在地砖上的。创口该落在枕部最凸的那块骨头上,落点垂直,创缘炸开。这一条却是顺的、横的、齐的,像被什么东西的棱边劈下来的。
「打灯。」周正堂说。
李扬从勘查箱里摸出多波段光源。蓝光扫过下颌的时候,温则鸣喊了一声「停」。
张兰下颌角下方两侧,各浮出一小片淡青色的荧光。位置相对,一左一右,大小差不多。
扼颈。拇指压在两侧下颌角下缘,指腹发力,皮下出血,肉眼看不真,蓝光里藏不住。
温则鸣的太阳穴猛地一胀。
脑子里那个东西,整个睁开了眼。
一行字浮出来,冷得像冰:【逝者之言·已绑定】【检测到证据拟被湮灭|张兰,女,三十五岁|距火化 五十七 分钟】【任务:阻止证据毁灭】
周正堂直起腰。脸上那点居高临下的东西没了。他抹了一把脸,半晌吐出一句:「娘的。」
门外,业务经理的声音又近了:「周法医,家属催了,马上十点——」
墙上的钟指着九点三十七。告别厅那边的大喇叭开始试音,嗡嗡地把「张兰女士追悼仪式」几个字吐出来,吐得人后颈发麻。
人一推进炉门,这些就都没了。
温则鸣把白布重新盖好,压平,合上记录板。
「周主任。」
「说。」
「这具尸体不能烧。」
周正堂没答。他站着没动,手套上沾着张兰后脑那点干涸的血,胸口起伏了两下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骂人,又像是要问一句「你凭什么」。
就在这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
白衬衫,黑纱,肿得像桃的眼睛。王维成站在门口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字:「周法医,我妈……我妈想进去看兰兰最后一眼。」
他说着,抬起手抹眼睛。
温则鸣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。
右手无名指的侧面,一道新鲜的抓痕,三四厘米长,结着薄痂。抓痕两侧,各有两个浅浅的月牙形按压印——指甲掐出来的。
就像有人,在挣扎的时候,死死掐住过什么东西。
温则鸣脑子里的那行字,又变了。
【已锁定加害者体表痕迹】【痕迹消退剩余时间:四十一分钟】